人质名单和沙俄堡寨的皮毛账线索。
陈阳收到汇总时,脸色终于缓了一点。
规矩有用。
能让怕死的人敢冲,也能让贪婪的人收手。
方墨很快送来一封密报。
他进武英殿时,殿里还没散。
孙传庭正在核仆从军抚恤册,贺文正拿着朱笔圈错字,王铎坐在一旁,脸色还没从刚才那几条军法里缓过来。
方墨没有当众开口。
他只把一只封蜡木筒放到案上,手指压着封口,低声道:“陛下,三路都有同样的风声。”
陈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同样的风声,这四个字就不对劲。
西路、南路、北路隔着万里,仆从军种类也不一样。土库曼、旧海盗、通古斯猎手,本来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
如果他们同时听见同一句谣,那就不是嘴碎。
是有人在投钱。
陈阳把抚恤册合上。
“说。”
方墨这才拆开木筒,从里面抽出三张薄纸。
“西路仆从营里有人散谣,说大夏现在给粮票、给抚恤、给子女入学,都是做给人看的。等战事一完,就会卸磨杀驴,把各部头人全送去矿山,部众编成苦役。”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王铎握着茶盏的手停住。
孙传庭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话太毒。
仆从军最怕什么?
怕死了没人管,怕活着也没路走,怕头人被朝廷收拾,怕部众被拆散。
陈阳刚把《大夏仆从军法》贴出去,对方就从这几个怕处下刀。
下得准。
下得快。
陈阳眼神冷了。
“还有呢?”
方墨道:“南路旧海盗营里也有。说大夏斩海盗首级,是先杀几个给华商看,等马六甲一破,所有降海盗都会被清算。有人劝陈阿鲨旧部趁夜带船逃,去投荷兰人或者葡萄牙人。”
陈阳没吭声。
方墨又道:“北路那边更脏。有人用通古斯话传,说赵二虎救人质是假,查皮毛账是真。等沙俄堡寨打下来,大夏也要收亚萨克,只是把罗刹人的税册换成汉人的税册。”
“砰。”
赵二虎不在殿里,孙传庭却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
“这是要拆边站。”
陈阳看了他一眼。
孙传庭立刻收住。
陈阳心里却已经把这笔账算明白了。
西路要乱,土库曼和乌兹别克骑兵就不肯再探水探路。李定国救使者的手脚会被绑住。
南路要乱,卢象升刚立起来的军法就会被撕开口子,马六甲那些包税人正好拿“大夏纵盗”做文章。
北路要乱,赵二虎好不容易让通古斯各部交出雪道图和人质名单,转头就会没人敢带路。
对方不是随便造谣。
对方盯着三路的要害打。
陈阳指了指那三张纸。
“源头呢?”
方墨把三份账抄放到桌上。
不是供词。
是银路。
第一份,从萨法维边商手里过账,走的是驼队货款,名目写着皮革、葡萄干、铜器。钱进了西路几个中间商,再分成小额银票,塞进仆从营里的翻译和马贩手上。
第二份,从马六甲包税人名下的香料账里拆出来。账面写亏损,暗账却有几笔银子绕到占城旧盗,再进釜山、宁波私港的旧船行。
第三份最扎眼。
山西旧商帮。
平阳抗税案才压下去没几天,几家票号、粮行、盐栈的名字又冒了出来。银子没有直接往军营里送,而是借寺产、义庄、驼队脚钱转了几层。
干净得很。
也脏得很。
陈阳盯着账抄,看了半晌。
他没有问方墨是不是查错了。
方墨敢把账递到武英殿,就说明这些线已经对过不止一遍。
萨法维边商想拖住西路。
荷兰包税人想保马六甲税栅。
山西旧商帮想毁铁路、毁清丈、毁新税制。
三处隔着海陆万里,却在同一件事上凑到了一块。
他们都怕大夏把账册钉进去。
怕粮票能兑现。
怕军法真能执行。
怕仆从军真有一天不靠抢,也能吃饭、升官、送孩子读书。
陈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一下。
殿里几个人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