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因为他见过太原站的粮车。
见过发电厂的账册。
见过医院里被救回来的旧军伤兵。
也见过军校里那些不再听朱家号令的将领。
铁路、电厂、医院、军校,一样一样压在他心口。
他当然不服。
可不服不能让死人活过来,也不能让旧明再有粮、有兵、有路、有制度。
崇祯抬起眼,看向陈阳。
“若朕写前明之亡,也写你陈阳得国不正呢?”
赵温脸色一冷。
王承恩心头一紧。
陈阳却只是看着他。
“写。”
崇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陈阳道:“你觉得朕夺了朱家天下,你就写。你觉得大夏哪里苛刻,也写。别绕,别藏,别写那种自己都不信的话。”
他停了一下。
“但最后一句,得把话说死。”
崇祯问:“说死什么?”
陈阳盯着他。
“朱明已亡。谁再借朱家名分聚兵,就是把百姓往火坑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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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句话比前面两条还重。
崇祯的手指停在印钮上,半晌没有动。
王承恩喉咙发紧,却不敢替他开口。
他跟了崇祯这么多年,知道这位旧主最放不下什么。
不是皇位。
也不全是朱家江山。
是那点“朕没有全错”的执念。
可今日陈阳要他写的,偏偏就是把这点执念剖出来,让天下人看。
崇祯最终点头。
“给朕三日。”
陈阳道:“给你。”
崇祯又道:“卷宗,朕要看。”
陈阳点头。
“给。”
“陕西赈灾的,辽东军饷的,卫所军籍的,党争弹章的,流寇案卷的,朕都要看。”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得更厉害。
“朕要知道,朕到底输在哪里。”
陈阳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不像皇帝说的。
倒像一个终于愿意翻旧账的人说的。
愿意翻账,就还有点用。
不然满嘴祖宗社稷,写出来也只是一堆空话。
陈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卷宗都给他。”
方墨低声应下。
陈阳又补了一句:“别挑好看的,烂的也给。”
方墨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阳道:“他要写给天下,就得先看清天下。藏一半,写出来也是废话。”
崇祯坐在桌后,听见这句,手指又按住了那枚旧印。
他没有反驳。
王承恩站在门边,低声道:“老爷,三日……”
崇祯看着桌上空白的纸,过了许久才道:“磨墨。”
王承恩眼眶更红。
“是。”
方墨退到门外,向陈阳拱手。
“陛下,臣这就去取卷宗。”
三日里,崇祯没有出门。
大明历年财政册、辽饷档、卫所军籍、陕西灾荒奏报、流寇案卷、党争弹章、边镇欠饷清册,一箱一箱搬进屋里。
他起初翻得很快。
后来越来越慢。
到第二日夜里,王承恩端灯进去,看见崇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陕西赈粮记录。
上面写着某年拨银多少,实际到州县多少,中途损耗多少,地方回报多少。
朱批还在。
那是他当年亲手批过的。
他记得自己当时震怒,严旨催查,责成地方火速赈济。
可卷宗后面只剩几行小字。
流民破县。
饥民从贼。
官员调任。
无后续。
崇祯盯着那几行字,坐了很久。
王承恩不敢催,只轻轻磨墨。
纸上已有半页字。
开头写着:“朕无罪。”
王承恩眼皮一跳。
崇祯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提笔划掉。
又写:“朕勤政十七年,无负祖宗。”
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