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病菌。许多所谓天罚、瘟疫、恶疮,并非上天震怒,而是病菌传播。手不洗,器械不煮,伤口不消毒,便会感染。感染入血,人就会死。”
旧臣冷笑:“人生死自有天命。若天要收人,药石何用?”
病房里,一个靠在床上的伤兵忽然抬起胳膊。
他袖口挽起,露出手背上几处针眼。
“等天命?”
那伤兵声音沙哑,却很冲。
“老子在营里烂了半个月,腿上都生蛆了。要不是这里给我割烂肉、打药水、吊这东西,我早臭了。”
旧臣脸色一黑:“粗鄙武夫,也敢妄谈天命。”
那伤兵盯着他。
“我在旧明当兵,三年没见足饷。打仗受伤,营里让我自己爬回乡。那时候天命在哪?”
病房一下安静了。
崇祯的手指动了一下。
这话像刀。
却不是冲别人。
是冲他来的。
他想反驳,说朕也想发饷,说朕也想养兵,说朝廷艰难。
可这些话到嘴边,全都咽了下去。
伤兵只看结果。
百姓也只看结果。
你说得再苦,他们还是没饭吃,没药治,没饷拿。
吴有性没有跟旧臣争,只继续道:“所以医院第一条规矩,是干净。洗手、消毒、隔离、煮沸、换药。第二条,是对症。能用刀救的用刀,能用药救的用药。第三条,是记录。谁用药,谁换药,谁发热,谁恶化,都要写进病历。”
永历听得心烦。
这些东西太细。
细得不像帝王该听的事。
可偏偏这些细碎规矩,把一条条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康复区里,几个截肢士兵扶着木杠练走路。
有人的裤腿空了一截,却绑着假肢,一步一步挪。
墙上贴着名单。
退伍安置。
工厂岗位。
铁路护路。
学堂识字班。
伤残供养。
崇祯看见最上面八个字。
伤残不弃,国家供养。
他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侧过脸,不想让人看见。
可王承恩看见了。
王承恩也红了眼。
大明边军若残了,多半就是废了。
能回乡的已经算命好。
回不了乡的,沿街讨饭,死在路边,也没人管。
阵亡抚恤更不用说。
朝廷拨一笔,部里扣一笔,地方扣一笔,营官再扣一笔。
到了妻儿手里,能有三成就算遇到清官。
崇祯声音很低:“这要花多少银子?”
孙传庭站在他身侧。
“很多。”
崇祯看向他。
孙传庭没有避开。
“但花银子养活伤兵,比让他们绝望成流寇便宜得多。”
崇祯嘴唇颤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
直得像把他过去十七年的难处全扒开了。
他从前总觉得国库没钱,所以什么都做不了。
可大夏告诉他,有些钱不花,最后会用更大的代价还。
一个伤兵没饭吃,会变成乞丐。
一群伤兵没活路,会变成流寇。
千千万万没活路的人聚起来,便会推倒一座王朝。
旧臣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冲到病房门口,高声道:“诸位莫被蒙蔽。大夏以刀锯残害士卒,断人手足,还美其名曰救治。尔等都是血肉之躯,不是他们试刀的牲畜。”
话音刚落,病房里十几双眼睛全看了过去。
刚才那个伤兵直接撑着床板坐起。
“你说谁是牲畜?”
旧臣梗着脖子:“我说的是大夏残暴。”
“残暴?”
另一个老兵掀开被子,露出包扎好的腹部。
“老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是这里缝回去的。你说残暴?”
又有人骂:“我在旧营里挨刀,军医看都不看。现在有人救命,你倒来叫唤。”
“拖出去。”
“不许在病房吵。”
几个伤兵竟然想下床。
医护立刻拦住:“躺回去,伤口裂了自己负责。”
警卫这才走进来。
没有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