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隔着雨、山、死人和火。
“若他日后比张王还难收拾呢?”
刘文秀手停了停。
“那是以后。眼下先别饿死。”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
“赵温不会放咱们太久。”
“所以要快。”
刘文秀把甲片扣回去。
“进贵州前,谁敢扰民,先杀。山民不帮咱们,咱们连路都找不到。大夏那套东西厉害,不只厉害在枪炮,还厉害在给粥、发凭条、查账。百姓不怕他们进村,这才麻烦。”
李定国点头。
他在凤凰山见过夏军收降。
刀缴了,先给粥。伤兵抬走,先止血。犯血案的另押。散兵见了这套,心就散了一半。
打仗打到这个份上,谁能让人活,谁就能让人低头。
当晚,孙可望立了三条军令。
不许抢粮种。
不许杀百姓。
不许再打大西旧号吓人。
违者斩,义子部下同罪。
这话传下去,营里不少老营兵不服。
有人嘀咕:“张王在时,也没这么多穷规矩。”
传话的亲兵听见,没吭声,只记下名字。
半个时辰后,两个老营兵被拖到庙前。
罪名很小。
抢鸡。
一只老母鸡,半筐干豆。
按旧日规矩,顶多抽几鞭。孙可望却让人把村民叫来,又把那只鸡放回竹笼。
“哪家的?”
一个瘦老头缩着脖子:“小的家的。”
“鸡还你。豆也还你。再赔半贯钱。”
老头不敢接。
孙可望道:“拿着。往后有人打无字青旗进村抢东西,你来营门告。告得准,照赔。告假,打板子。”
老头抱着鸡和钱,站在雨里发愣。
两个抢鸡的被按在泥地上,当场斩了。
血混进雨水,流到庙阶下。
艾能奇看完,嘀咕一句:“这年头,鸡命贵。”
刘文秀回他:“不贵。是人命太贱,得先从鸡开始补。”
马元利扭头走了。
他看不得这套。
可第二天,营外来送路的山民多了几个。有人送来一张旧猎道图,还有人指了条避开大寨的水沟路。给的东西不多,却要命。
孙可望把图交给向导营,又让账吏记名。
艾能奇看得直挠头。
“还记账?咱们逃命呢。”
孙可望道:“逃命也得有账。今日欠人一斗米,明日还不起,人家就给赵温报信。”
艾能奇骂了一句:“这大夏的毛病,怎么传得这么快?”
刘文秀在旁边接话:“好毛病,学了不亏。”
綦江北侧,大夏侦骑发现残部踪迹。
赵温得报,派轻骑南追,命令只有一句:咬住贼首,别乱杀散兵。
轻骑追到断桥边时,桥板已被拆去半截。对岸山坡上,孙可望伏兵开铳,石块从坡上滚下。夏军骑兵被挡在溪北,双方交手不到半个时辰,各有伤亡。
孙可望没有恋战。
他留下数百名被裹挟的川兵和妇孺,自己带主力趁夜进了山道。
这招不光损,还准。
天亮后,赵温赶到。
溪边跪满人。
老人、女人、孩子,夹着缴刀的兵。有人怀里抱着死掉的婴儿,有人只会重复一句:“给口粥,给口粥。”
追兵停住。
副将咬牙:“国公,再追还来得及。架桥快,半日能过。”
赵温望着南边雨雾,半晌没说话。
一个孩子爬到他马前,抓着马镫不放。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裂开,连哭都没力气。
赵温低头看那孩子,又看断桥。
“孙可望,会拿活人挡路。”
副将没接。
赵温下马,把水囊递给那孩子。孩子抱着水囊不敢喝,先看旁边的妇人。妇人点头,他才小口咽。
赵温把马鞭折在手里。
“收容。架桥。设粥棚。伤兵挑出来治,带血案的另押。会写字的,先问名册。不会写的,按村登记。”
军需官苦着脸:“国公,粮袋不多。”
赵温瞪过去。
“先熬稀的。人饿死了,你给老子省粮袋陪葬?”
军需官缩脖子:“熬稀的,熬稀的。”
副将还看着南边。
“那孙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