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怎么去?”“带家属去啊!多大点事……
“带不了。“温舜打断他,“师哥,这事儿明面上是提拔,暗地里就是个死局。那是冲着扒我皮来的……”
他咬着后槽牙:“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饮水机的加热指示灯幽幽亮着一簇红光。
夏雾定定地盯着那点红。水声哗啦啦地响,盖住了她忽然乱掉的呼吸。原本以为他的“辞职”只是一时冲动的赌气,是为了挽留她而抛出的筹码…“这几年攒的底子还在,大不了换家公司从头熬。”“但我不可能为了个破位子,把我老婆一个人留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担惊受怕。”
“哗啦一-"滚烫的开水漫出玻璃杯口,顺着外壁急转直下,泼在手背上。痛感像被抽空了。夏雾指尖僵着,忘了松开。直到殷红烫痕在皮肤上迅速泅开,她才猛地瑟缩了一下,按停了出水键。“好了师哥,我还在医院陪床,先挂了。“门外脚步走近。被推开的瞬间,温舜正对上她那双失焦的眼睛。他下意识将手机往身后藏了半寸,牵起一点若无其事的笑:“雾……”视线落下,笑意褪尽:“怎么弄的?”
他几步跨过来,夺过水杯、攥着她的手腕走到水槽边。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走神了?接个水也能烫成这样。“温舜低着头,大拇指虚虚扣着她的脉搏,手心里全是乍然生出的冷汗。
“疼不疼?"嗓音透着气急后的心疼。
夏雾垂下眼睫。视线从冲刷的水柱,一点点移到他微颤的指节。如果不是因为跟她谈恋爱,温舜怎么会被沈介那种疯子盯上!如果现在提分手、这个时候提分手……
她要怎么张得开这个嘴!如果她现在把人一脚踹开,温舜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没了工作、也没了人、什么都…没了。
那些足够冷硬决绝的分手底稿,突然就碎成了某种粗糙的颗粒,黏在发干的喉咙里。
“问你呢。“温舜侧过脸看她,眉头紧皱,“到底疼不疼?”水声交叠。夏雾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不疼。“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很轻。
连下了几场冻雨,时间在拉扯中,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十二月中旬。沪市彻底入冬了。
温舜最终还是留在了PT。年底行业内坑位锁死,加上人事部的太极推拉。最终,那封离职邮件被压了下来。
这一个月来,两人谁也没再提那天深夜的不欢而散,夏雾也默契地收回了那句分手。
他们就像两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羽翼里,就可以假装脚下的冰面没有开裂、假装生活还能继续。
而沈介那边,更是安静得仿佛人间蒸发,像是一场未遂的幻觉。三个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衡山路,一家门面低调的西餐厅。
温舜握着刀叉,将盘子里的慢炖牛膝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然后换到对面的餐垫上。
他拿过水壶添了点温水,“天气预报说下周还要降温。出门记得多加件衣服。”
“嗯,知道了。”
夏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视线越过杯沿,停在窗外那层模糊的水汽上,平静开口:“我这两天,在投简历。”
“嗯?"温舜疑惑抬眼,“你要找工作?明年四月的展不办了?”“照常办,但不想全职耗在上面了。下个周末,我参加完明枝婚礼,就正式投简历。画廊、或者私人美术馆,都行。”温舜一时没接上话。
不知为何,心底某种悬空已久的东西,忽然安稳地落了地。就好像一只怕抓不牢、够不着的风筝,终于断了向上的心气,心甘情愿地坠回了庸碌平淡的人间。
但这态度转得太快,让人捉摸不透。
“觉得太累了?"他试探着问。
夏雾稍稍点头。
“也好。艺术这行水太深,真当主业做确实熬人,当个爱好就行。“敛去眼底那抹幽暗的释然,温舜将背脊靠向软椅,“找个清闲点的工作打发时间。你放心,以后家里有我撑着呢。”
对面没接这句承诺。
只是垂下眼睫,戳起一块盘中切得规矩的牛肉,送进嘴里。饭后,温舜想送送她,被夏雾借口吃得太闷、想一个人走走婉拒了。道别时,他贴心心地替她拢紧领口,她也配合着牵了牵唇角。夜晚,九点半。
弄堂里的路灯被冬雾泅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晕。夏雾一个人踩着青石板往回走。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窄巷里,回音空洞。推门、换鞋。
穿过没开灯的走廊,停在尽头,拧开了那间已经封闭了整整一个月的画室。没开暖气。室内温度比外面还要阴冷。
长时间不流通的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沉寂的松节油苦香。借着北窗漏进来的稀薄月光,她走到画架旁的阴影里,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木质抽屉。
里面躺着一堆被撕扯的残片。
一个月前,他在这里待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这幅画便被她撕碎了。
那些碎片被拢了出来,平摊在地板上。
随后,夏雾从置物架的底层摸出一卷宽透明胶带。“嘶啦一一”
胶带被扯开,挂在桌沿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