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道统的议事石殿,比荒域六十五城任何一座城池的府邸都要宽阔。
石殿穹顶由一整块青灰色深山巨石人工开凿而成,表面没有多馀的粉饰,唯有层叠的防御阵纹交错分布。
这些古老的痕迹沿着穹顶的弧度朝四壁不断蔓延,在十二根支撑石柱的根部精准地分散开来,最终导入了黑青色地面纵横交错的缝隙深处。
殿宇内部没有点燃任何松脂火把或避光仙灯,阵纹本身散发的幽蓝色荧光便足以照亮下方安放的每一张沉重座椅。
大殿内的座椅共分为三排。
最前排是几张由万年玄武岩雕琢而成的宽大石椅,椅背上分别刻着代表中州不朽势力的独特徽记。
后排则是一条条粗粝的长条石凳,此刻正坐着来自天阙道统各脉、各道场的执事与传功长老。
天阙道统的宗主此时端坐在前排正中央的位置。
他的左手边,正坐着长生仙族的长子。
他的右手边,此时却突兀地空出了一张没有任何徽记、连一丝花纹都未曾雕刻的粗糙石椅。
无上神宗的三长老则极其低调地坐在一张长条石凳上,并未主动前往最前排的尊位就座。
天阙宗主伸出双手,手掌平放在两边的石椅扶手上,手指顺着扶手边缘那粗糙的磨损纹路慢慢划过,打破了石殿内的沉寂:
“前线的先遣部队被那道突如其来的诡异阵法困了三天半的时间。虽然没有出现伤亡情况,但在这三天半里,整支精锐未能向荒域腹地推进半步。”
他的声音不高,亦未曾拍击桌椅来宣泄不满,只是面无表情地陈述着一个刚由斥候带回来的事实。
长生仙族的长子将双手安稳地搁在双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接过了话头:
“根据我族仙阵师的探查,那道困阵事前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迹象,事后撤去时也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因果法则痕迹。这足以说明,阵法的内核枢钮并不在那些地底阵眼本身,而是被布阵之人牢牢掌控在手里。换言之,留守在荒域北境的那道阵纹,是活的。”
听到“活阵”二字,坐在后排的三长老缓缓睁开双眼,在后方开口应和:
“既然是活阵,便必须要有一位甚至数码修为高深的修士日夜守在一侧,方能维持其威能不断。天阙道统的前锋在里面困了三天半,值守的阵法师不可能不进行轮换。这意味着荒域那边在叶楠的调度下,至少有一支专门精通此道的阵法队伍在日夜轮值,而且协作极深。此局,绝非临时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天阙宗主的手指在扶手边缘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眸微凝:
“诸位的意思是,叶楠那小辈,在十一年前便已经早有准备了。”
三长老闻言,重新将身子缩回了阴影中,没有再继续接话。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沉闷的安静。
天阙宗主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边那把始终空荡荡的石椅:
“既然叶楠早有准备,那往后便不必再派那些寻常的战骑前去白白试探了。毫无意义,反倒折了我中州的威严。”
就在这句话刚刚落下的时候,石殿最后排的阴暗角落里,一道极其普通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人的身形看上去并不高大,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灰白色长袍,袍角处干干净净,没有绣刻任何一方宗门宗族的徽记,腰间亦没有挂着代表身份的白玉令牌。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过一排排长凳,径直走到了前排那张空着的石椅前。
没有跟天阙宗主打招呼,也没有对长生仙族的长子致意,他直接坐了下来。
整个落座的动作极轻,在这空旷的石殿内竟然没有发出半点衣物摩擦或石块撞击的声响。
随着他落座,穹顶上散落的幽蓝色阵纹光芒投射在他的身上,拉扯出数道纵横交错的灰暗影子。
此人的脸上隐隐有着几道极浅的皱纹,然而他的年纪却让人根本看不真切,仿佛他的整张脸孔都曾经被岁月与某种玄妙的光芒彻底磨平了棱角。
天阙宗主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一眼,只是盯着前方的空地,声音低沉:
“此行,有劳前辈走一趟了。依本座之见,荒域那个飞升者布下的阵法,撑不了太久。”
坐定后的灰袍人伸出一只枯槁的手,将其缩在宽大的袖口内,声音嘶哑而平静:
“路在脚下,走过去就是了。”
说完了这一句,他便不再开口,也没有多看在座的任何一位中州大能一眼,只是双目微闭,仿佛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入定之中。
长生仙族的长子用馀光斜睨了一眼那把粗糙石椅上的灰袍人,眉头微微一皱,却终究维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