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的天光,像掺了灰的水,勉强通过芦苇棚的缝隙渗进来。
一夜风雨刚停,空气里满是泥泞的腥气,混着棚户区特有的油污与腐朽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陈锋佝偻着身子钻进棚屋时,后背的湿冷还没散尽。
藏在三条弄堂交汇处废弃阴沟里的钱财与菜刀,被他用破麻袋裹了三层,压在半尺厚的黑泥下——那地方是烟客藏私、鼠蚁筑巢的三不管死角,腥臭能盖过铜臭,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把身家性命藏在那儿。
他摸了摸胸口,清晨的湿冷顺着破袄子浸进来,心里却稳如磐石:“财不露白,刃不外露!”
在番瓜弄棚户区活下去的第一要义,就是把自己活成一蓬不起眼的野草!
“咳咳咳——”
老母亲的咳嗽声从铺着干草的角落里传来,微弱得象风中残烛。
陈锋放轻手脚,借着微光望去——母亲脸色蜡黄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盖在身上的破棉被打满了补丁,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却硬生生压下了急切——昨夜冒死从大金牙那里抢来的钱财,足够请胡庆馀堂的大郎中来看病,更可以改善母子两的生活,可现在风声正紧,斧头帮的人迟早会找上门,此刻露富,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缓缓靠近,小心翼翼地掖了掖母亲的棉絮,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心里暗忖:“风寒拖不得,先把最后一副土药熬了稳住病情,那些钱,等风头过了再说!”
不一会。
天色蒙蒙亮,棚屋门口的小泥炉燃起微弱火光,陈锋蹲在地上,胸口几乎贴着膝盖,对着炉口轻轻吹火。
火苗跳跃间,他用眼角馀光扫过四周,将一切纳入眼底。
他家的芦苇棚在这条弄堂最里侧,三面被高矮不一的其它棚屋裹挟。
右侧地势低洼的一片,常年雨水淤积,放眼望去的棚户房,全是废油桶改的“棺材间”,空间狭小得只能蜷着身子睡,散发着油污与腐朽的气味灼得人肺疼,且夜里总能听到老鼠磨牙,那刺耳声音直叫人牙酸。
左侧紧挨着一道只有几步高的坎,坎上便是“燕子窠”的隔板房,这道坎也将棚户区分成了三六九等,一般人不会轻易上去。
坎上属于华界地头蛇的地盘,那些“燕子窠”隔板房里,藏着烟馆、赌档与暗娼,空气中飘着掺了茉莉的烟土味,招得鼠蚁疯狂乱窜。
此时此刻。
小阿俏的房门还关着,门板上褪了色的红纸,在灰扑扑的棚屋里格外扎眼,陈锋知道,这姑娘熬夜讨生活,不到日头正午绝不会开门。
不远处,老李家的泥炉也升起了炊烟,老李原本是苏北难民,靠着脚力在魔都跑黄包车,前几日被斧头帮的大金牙废了两只脚,如今卧病在床。
他老婆子蹲在炉边,后背对着众人,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敢发出半点哭声。
陈锋看得分明,那老婆子的手在发抖,药罐里的水还没烧开,她的眼泪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水里,瞬间就没了痕迹。
番瓜弄棚户区的规矩,哭是要交税的——斧头帮的人说,哭声晦气,影响“生意”,哭一声就得交一个铜板,哭丧还得翻倍,交不出来就得挨鞭子、受私刑。
前不久,王寡妇哭夫超时,舌头都被割了。
陈锋收回目光,心里冷笑:“这世道,连悲伤都成了奢侈品,唯有苟着、忍着、变强,才能等到翻盘的机会!”
就在这时。
弄堂口方向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粗鄙的吆喝与咆哮,象一群野兽冲进了棚户区。
巨大动静惊得所有人都钻了出来,一个个忐忑不安地伸长了脖子望向弄堂口,脸上满是恐惧。
陈锋心头一沉,吹火的动作却丝毫未变——他知道,大金牙被噶这件事,总算是传开了。
片刻后,一群身穿劲衣、腰别斧头的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独眼龙蒙着黑布,嘴角斜撇,眼神阴鸷得象一条毒蛇,正是斧头帮在这一片的堂主——水耗子!
陈锋之前只是听闻‘水耗子’是什么明劲高手,一手“缠丝手”能轻易拧断人的脖子,此刻真感受到那厮毫不掩饰的气息后,令他瞬间寒毛直竖,一股凛冽寒意直透骨髓。
明劲高手,恐怖如斯!
‘水耗子’靠着帮法租界的药厂卖净水丸发了不少横财,凭借资源堆积硬是突破到明劲修为。
净水丸,其实就是掺了石灰的面团子,喝了不仅没用,还会拉肚子,可水耗子靠着一身过硬功夫和斧头帮爪牙强买强卖,每家每户都得定期购买,不买就拆棚子绑人。
大金牙只是他的手下,负责收捐税,如今大金牙死了,水耗子必然会借搜捕凶手的名义盘剥一番,既找凶手,又敛财,可谓一举两得。
“都给老子出来!”
水耗子的声音象破锣一样响:“大金牙昨晚死在弄堂口,谁要是藏了凶手,或者私藏了赃物,哼!”
话音未落。
爪牙们已经一拥而上,挨家挨户地翻找,殴打声、哭喊声、哀求声瞬间填满了棚户区——老人被推倒在地,妇孺被驱赶到一旁,有的人破棉絮被扯烂,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铜板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