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1月,深秋的纽约。
距离那场令世界颤抖的浩劫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伤痛并未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像是一道化脓的伤口,在初冬的寒风中隐隐作痛。
纽约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偏执与过度爱国主义的复杂味道。
大街小巷挂满了星条旗。从曼哈顿的摩天大楼,到皇后区的杂货店,甚至连路边的消防栓上都绑着红白蓝三色的丝带。这原本是团结与不屈的象征,但在那个特殊的时刻,它也变成了一种排外的武器,一种区分“我们”与“他们”的标识。
人们的眼神变了。走在街上,陌生人之间的对视不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充满了警惕与怀疑。尤其是当这道目光落在非白人、或者带有中东特征的面孔上时,那种不加掩饰的敌意就像是藏在口袋里的枪。
道格拉斯顿,这个长岛著名的富人区,虽然拥有全纽约最严密的安保系统,但那种压抑的氛围依然像雾霾一样无法隔绝。
“茜茜,别看书了,换件衣服。”
林家别墅的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刘晓丽却觉得有些冷。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茜茜的羽绒服,试图劝说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儿。
“今天天气不错,难得出了太阳。跟妈妈去超市买点东西吧?医生说了,总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自从911那天在露台亲眼目睹了世贸双塔化为灰烬,那个原本活泼开朗、甚至开始苦练功夫想当“侠女”的茜茜,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她变得异常宅,甚至有些自闭。除了去学校,她几乎不出房门半步,连最喜欢的后院练功房都不去了,仿佛外面的世界充满了随时会爆炸的危险。
茜茜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和恐惧。
“妈能不能不去?”她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抠著书页,“让保姆阿姨去吧。我想在家把这本《哈利波特》看完。”
“不行。”刘晓丽这次罕见地强硬。她知道这是一种心理创伤后的逃避行为,如果不干预,可能会越来越严重,“必须去。就去社区门口的whole foods,买点你爱吃的草莓和酸奶,二十分钟就回来。妈妈会一直牵着你的手。”
拗不过母亲的坚持,茜茜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临出门前,她特意从衣帽架上拿了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戴上,把帽檐压得很低,试图把自己那张精致的东方脸孔藏在阴影里。
whole foods超市里人不多,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流淌。
作为高端有机超市,这里的顾客大多是住在附近的精英阶层,平时即使互不相识也会点头致意。但今天,空气似乎格外凝重。
当母女俩正在蔬菜区挑选有机番茄时,一辆装满物品的购物车突然重重地撞在了刘晓丽的腿上。
“哎哟!”刘晓丽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番茄滚落在地。
她转过身,正准备接受对方的道歉。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讲究、却满脸戾气的白人中年妇女。她并没有道歉,而是死死地盯着刘晓丽和茜茜,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闯入私人领地的老鼠,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与仇恨。
“exce ?”刘晓丽揉着腿,尽量保持着修养,“女士,你撞到我了。”
“撞到你?你应该庆幸我没有把这车东西砸在你脸上!”
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打破了超市的宁静。周围的顾客纷纷停下脚步,投来探究的目光。
“你们为什么还在这个国家?”女人指著刘晓丽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情绪激动得有些失控,“看看你们这张脸!就是你们这些人带来了灾难!滚回你们的地方去!我们这里不欢迎潜在的恐怖分子!滚出美国!”
刘晓丽愣住了。
她来美国这几年,虽然偶尔会感受到一些隐晦的冷眼或傲慢,但从未在道格拉斯顿这样的高档社区,遇到过如此直白、粗暴且毫无逻辑的种族歧视攻击。
“你在说什么?我们是中国人!我们也是合法居民!”刘晓丽气得浑身发抖,试图反驳。
“有什么区别?在飞机撞向大楼的时候,你们都在笑吧?!”女人像是疯了一样挥舞着手臂,甚至抓起货架上的一把芹菜狠狠地砸了过来,“带着你的小崽子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烂菜叶砸在刘晓丽的大衣上,也溅到了茜茜的帽子上。
茜茜全程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将身体缩在母亲身后,帽檐压得更低了,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虽然很快有几名店员冲过来拉开了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超市经理也不停地弯腰道歉,承诺会报警并永久禁止该顾客入内。
但伤害已经造成了。
那一刻,茜茜感觉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她。那些原本或许只是好奇、或者同情的目光,在她敏感的神经里,都被扭曲成了审视与敌意。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无处遁形。
回到家后,茜茜连鞋都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