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023章 梦归旧时
宁梓韵觉得头昏脑胀,彷佛做了一场极长的梦。她想睁眼,却费尽力气也无法睁开。
在梦里,她看见自己静静地躺在一片残破的芍药花田中,长发如墨般散落在身后的泥泞里,鲜血自额头蜿蜒而下,滴落在鲜红的花瓣上,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花,那画面怵目惊心。
“我……已经死了?”
记忆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宁梓韵终于想起自己跃下城楼的最后一幕。画面定格在亘安伸手遮住淑妃双眼的瞬间--他眼底平静无波,那是一个男人在危急时刻对心爱之人本能的呵护,理所当然得让她心碎。宁梓韵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眼睫,忽然失笑:"他果然很爱她,爱到舍不得让她看见哪怕一点点这令人唾弃的血腥景象。”她下意识地想揉一揉有些发闷的胸口,却在那股窒息感过后,如释重负地低笑出声:"还好,我早已在那一跃中,收回了那颗痴缠了十几年的爱慕之心。如今再看这些,心里竞也没那么难受了。”
梦境的画面仍未停止,它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纷乱地拼凑着她死后的余波一一她看见匈奴大军在慌乱中退去,看见一向温厚的太上皇铁青着脸,狠狠一巴掌甩在亘安脸上。太后蓝渺渺含泪转身,走得决绝。而那个高高在上的亘安,最后竞瘫坐在地,掩面无声地落泪。
那张平日里冷峻无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她的脸,此刻写满了让人心惊的哀恸。若非亲眼看见那泪水从指缝中滑落,宁梓韵绝不会相信,在她面前一向铁石心肠的帝王,竞然也会流泪。
“难道…他是为我哭的?"她轻声自语,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哂笑,"倒是我痴人说梦了。他哭的,或许是那三百百姓,或许是失守的尊严,唯独不会是我。”
她试图听清太上皇在教训什么,但画面却在此刻变得纷乱不已。接着,地面忽然剧烈晃动,宁梓韵跌倒在地,掌心触碰到冰冷的青砖,寒意渗骨。“这会儿应该还是大暑吧,温度怎么这么凉……她一脸困惑,正欲瞧清周遭的景象,一声熟悉的嗓音却快一步窜入耳中,带着毁灭般的决绝一一
“姑娘,奴婢来陪您了!”
画面一转,她看见青芜歇斯底里地对着亘安怒吼,将那些深埋的真相一件件撕开。看着亘安在听闻真相后摇摇欲坠的模样,再到最后,青芜毅然决然地冲向卫兵,任由那闪着寒光的弯刀插入腹部。那一双至死都不肯阖上的、盛满了不甘与怨怼的眼,深深刺痛了宁梓韵的魂魄。
“怎么这么傻…青芜,你怎么这么傻…”她泪如雨下,心如刀割。最终,画面停留在一个简陋而冷清的灵堂内。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轻手轻脚地将她的尸身抱起,那人穿着象牙色的衣袍,戴着精致的发冠,背影熟悉得令她鼻酸,却始终想不起名讳。
“宁宁,你不要怕,我带你离开这座冰冷的牢笼。”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疯狂。宁梓韵想回头看清他的脸,可黑暗再次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随即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耳畔。宁梓韵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亘安那双写满了惊愕、愤怒与某种复杂情绪的眼。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宁梓韵的头佩向一旁,嘴角沁出了一丝猩红。
这痛感太过真实。
与方才如旁观者般飘渺的梦境截然不同。此刻,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一一那是血液与药味混合在一起的庆和宫的味道。莫非……
她还未从重生的震撼中理清头绪,腿上便传来一阵湿漉漉的触感,伴随着卑微的攀爬与哭喊。
“娘娘,皇后娘娘!求您救救奴婢啊!您当初指使奴婢在酸梅汤里下药时,明明向奴婢保证过,只要事成了,您一定会保奴婢一命,还会照顾奴婢家人的性命……您不能过河拆桥啊!”
宁梓韵缓缓转过头,低头望向那个正死死抱着她小腿的宫女。柳叶。
凤仪宫那个名不经传的洒扫丫头,此时正满脸泪痕,哭得肝肠寸断,却在说着能置她于死地的谎言。
周遭的一切都在疯狂地重迭。这金碧辉煌却冷冰冰的宫殿,这跪了一地、神色各异的宫人,还有上首坐着的、正用那种厌恶眼神盯着她的帝王。怪力乱神之事,宁梓韵从前是不屑一顾的。可此刻,掌心的温热与脸上的灼痛无一不在提醒她一一
她真的活过来了。
回到了这场前世将她推入万丈深渊、被诬陷害人流产的风波之中。思绪如电,宁梓韵在额前乱发的遮掩下,双眼中一闪而过一道决绝的异光。若苍天垂怜,真能让她重活一回,那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青芜那傻丫头为她殉命,也绝不会再让这群人将她宁梓韵当作任意踩踏的垫脚石。既然注定得不到那人的爱,那这一世,她便要活得比谁都清醒,比谁都自在。
见宁梓韵沉默许久,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柳叶,眼中既无预料中的惊惶,也无半分哀求,反而是一片如古井般的幽冷,亘安亘安的心头莫名跳了一跳他看着宁梓韵那张依旧白皙、甚至尚未完全老去的脸庞,那巴掌的余温还留在他的掌心,却莫名让他感到一阵心v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