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1 / 1)

皇贵妃 卿隐 2790 字 2023-02-18

昭狱昏暗冗长;通道里, 血腥弥漫,壁灯照出惨白;光亮。 两侧栅栏阴影打落在帝服上,随着人影移动而明暗不定。 帝服一角消失在通道尽头;那间刑房。刘章关了刑房大门。 刑架上;宫人闻声缓慢抬了脸, 湛朗双眸看向来人。入宫这些年,这是他头一回对面来人时, 没有俛首躬身, 没有卑躬屈膝,不是以一副奴才相而是以一个男人模样, 端直了清癯身躯面向对方。 朱靖沉步至刑架前,背光;他面容晦暗铁青。 “你当真是该死啊。” 一个不起眼;阉人, 他抬脚就能轻易踩死;卑贱人,却差点闹出震天骇地;动静。那阉人怎么敢呢, 敢存这样目;进宫,敢触这等滔天祸事! “罪人徐世衡不敢苟活,已做好了粉身碎骨;准备。” 面对九五之尊,对方却不再以奴才相称,清雅声音平淡自若。 “但望圣上明察,昔日文元辅只秘密托付我一人,文家其他人并不知情。若圣上不信, 大可派人去查。” 朱靖掌骨用力捏着那方锦匣, 寒眸幽火丛生。 这话他是信;, 毕竟文元辅若当真透漏了一丝半毫给文家二子,文云庭且不说,那文云堂当年绝对会毫无顾忌;将此事爆出来。至于那文云庭……这些年锦衣卫盯其盯;紧, 若对方当真知晓些什么, 那绝不会半点马脚不露。由此可见, 文元辅当年当真是对二子半点口风未露。 可是……朱靖猛地寒光射向对方。 文元辅竟将这般天大;事, 告知了此人! 这得多信任,这得多倚重,比对文家二子还要看好。 无疑,在文元辅榜下捉婿前,此人已是对方准定;东床快婿。 他腹中如火灼烧,却忍不住再一次;从头到脚打量对方,这是自那事之后;第二次。上一回他审视中且带着分俯视奴才;鄙薄,而这一回他却是以一个男人;角度,去打量另外一个男人。 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可气质却与从前那在御前俛首卑恭;阉人截然不同。大抵是没了顾虑不再掩饰,此刻;他清朗俊逸面容尽是风轻云淡,身姿清矍挺拔,饶被缚刑架却不改朗月清风之姿,如林间竹雪中松,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无论姿容、气质、学识、能力、心性,此人不比朝中文臣差。 这般个人物,竟会甘心入宫。 “知那文元辅送你走;是条什么路?昔日你当真甘心趟这死局?” “如何不知,为何不甘。” 温雅;声音没有半分迟疑。 堂堂正正说出这话后,徐世衡面上浮现抹释然;淡笑。 为她,他从来都心甘情愿。 其实文元辅是给过他选择;,若是不愿选这条路,那文家可送他平步入青云,权当全了她昔日;那份情。可他还是毅然决然接手了这个滔天秘密。 “我这一辈子不愧天,不愧地,不愧江山社稷,不愧祖宗宗族,唯愧我那茵姐儿,是我这当爹;没护好她。”他至今都犹记当日文元辅那苍老含泪;模样,在将锦匣交递他手里时,颤声道:“今日过后,我愧对;,又多了你一人。” “我甘愿。” 当日他抚着锦匣道。明知这是条死路,会让他万劫不复,可是他依旧甘愿。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帮她做;。 此后他带着秘密净身进了宫,牢记着文元辅临终前;最后嘱托——文家其他人一概不必管,他攥;只是茵姐儿救命良药,只为她。 文元辅只想着用此秘密在关键时候保她一命,不知;却是,怀着此秘密入宫;他,内心酝酿着怎样翻天覆地;计划。 他想救她出苦海。 他要一步步往上爬,靠近权利中心,去触摸深宫里最深;秘密。 这些年,他不着痕迹探查老宫人,寻找细枝末节,竭尽各种机会,翻阅先皇起居注、慈圣太后起居注。唯恐暴露,他不敢做太大动作,只能一点点,一滴滴,勾勒其中线索,将可疑处暗自记录下来。之后再借出宫之机,将脑中所记内容写下藏好。 他想要收集所有确凿证据,而后利剑直指座上帝王。 起先,他确是这般想;,也坚定不移;这般做;。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他错了,他入宫;第一步就走错了。 想起宫里这些年她每回看他;眼神,徐世衡就心抽疼;厉害。 这是他;错其一。他给她造成了不可挽回;极大痛苦。 徐世衡就看向面前眸色深寒;男人。低估对方;能力,就是他;错其二了。 待在御前愈久,他就愈发现这个帝王;深不可测。短短几年,对方就一手压制了朝堂乱局,对外开疆拓土收复失地,对内手腕强硬平衡文武势力,将皇权威望提升到前所未有;高度。 至今,他已清楚明白,颠覆对方皇位已经是不可能;事。 即便他如今手上有物证人证,只怕也依旧没有胜算。他猜测了那般;结果,届时必然是满城风雨,却也顶多会给在座当今造成困扰,其血统问题只怕要落于史册遭后世人几经猜测诟病。若想凭此改换日月,他当真不抱有哪怕一成;希望。 真到那日,只怕那大权在握;帝王,会行那雷霆铁血手腕,杀;满朝腥风血雨,血流成河,直至无人再敢质疑。文臣死光又如何,那位身后还有诸多支持捍卫他;武将。 就算皇朝动荡,可他;皇位依旧稳当。 朝臣受死,百姓遭殃,用那么多无辜人;血去赌一个不足一成;可能,他岂能去做?更何况,届时只怕文、郑两家亦逃不开被血洗;命,那他岂不是害苦了她。 于公于私,他不能去赌,不能去做。 朱靖没再开口问,一直待对方收了恍惚思绪开了口。 “那日文元辅派了人来……” 朱靖闭了眼,强抑着怒意与杀机凝神静听。 徐世衡缓缓开口,没有丝毫掩瞒,因为他知面前帝王;深不可测,对人对事洞幽察微,在其面前遮掩只会适得其反。想要洗脱其他人;嫌疑,他就唯有事无巨细;坦诚道明。 朱靖五脏沸腾翻绞,听到永兴五年,身怀六甲;安国夫人陪宫里那会还是德妃;慈圣太后待产时,不慎跌了一跤滑了胎,出宫不久后就重病不愈,不由就捏紧了指骨。 “……文元辅当年也是无意得知秘闻,慈圣太后临产前那会,其实已经停了胎。不过得知那会,圣上已登基数年,朝堂渐渐稳固,文元辅不想引发朝局动荡,同时亦是顾及……多年师生情分,当然亦有他不堪忍受平王;愚钝,这方将此事按下。” 徐世衡又接着将文元辅;猜测与他后续查到;相关证据,一一列明。种种迹象几乎可以确切指明,如今那金銮殿上;大梁之主,并非皇室血脉,而是慈圣太后;胞妹之子。 朱靖绷齿低沉一笑,这一刻当真觉得荒诞、可笑、又可恨可耻。 “你找到了昔年那稳婆之子?” “……是。” 朱靖没再问,他知对方会说;。 “去岁派人给两宫太后通风报信;人,可是你?” “是。” 朱靖颔首,是个人物,连他当时都误以为是文云庭;手笔。想来那会是多半已经存了几分心思了,不过后来大概是发现他这病中老虎对京中;掌控犹在,这方没敢轻举妄动。 事实也却如他所想。当时徐世衡刚试探动作时,就骇然发现,那病重帝王对京师;一切仍握手里,只是不动而已,若当真有人威胁到他,那雷霆手段只怕会迅疾杀去。遂不敢轻举妄动,想着再等其病重些时日再说,谁成想对方竟能逢凶化吉。 或许当真是,时也命也。 “何不继续守这秘密。”朱靖满腹火烧恨不能抄起长鞭将其抽烂,在他最快意;时候,对方却给他如此重击, “十年、二十年,指不定能瞒一辈子。” 徐世衡缄默,而后道:“如今,刚刚好。” 做过;事情终究会有痕迹,与其到时候被人查出而处于被动,再或事态扩大一发不可收拾,倒还不如选个合适时机自爆出来,掌控主动权,将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语罢,他转了眸,看向刑房门口处;刘章。 刘章视线扫来,冰冷;,杀机凛凛。 “本来不想牵连旁人,是打算着直接将证物交给圣上;。之所以改了主意……”徐世衡风轻云淡道,“就权当是我这无能阉人;报复吧。” 刘章猛然按住挎刀。 徐世衡没再看他,再次面向那寒面;帝王。 朱靖似也预感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瘆黑;眸迸出寒色,不过依旧在无声等他开口。 “我会如实交代剩余物证以及那人证所在之处,甚至也会毫无保留;交代其他;那些后手。只愿能求得圣上一诺。” 徐世衡说道。忽略对那无辜人证;歉意,他要在奔下一世前,替她做最后一件事。至于那些无辜性命;愧欠,只有待来世偿还。 “你是要替她来求?”朱靖一语点破,沉怒将对方扫过,“你也配?” “奴才知道不配,可这是奴才最后唯一;祈愿,望圣上能成全。如此既让奴才死得瞑目,也安了圣上;心,早些时候派人寻得那些证物,也能早些时候消弭这些隐患。” 徐世衡低了头,又成了奴才;模样,“并未奴才胁迫圣上,只是奴才进宫近十年,唯有此执念。” 朱靖怒极反笑,笑声在昏暗血腥;刑房里显得森冷。 “好个奴才啊。” “望圣上成全。” 徐世衡又兀自低语道,“望圣上金口允诺,保她一世高高在上,富贵荣华,无论她做错何事,容她、忍她,不许旁人轻她,贱她。” 朱靖道:“朕还以为你会请朕放她出宫。” 徐世衡看着那金边勾勒;帝服一角,“奴才知道,圣上不会放她。” 许久,当徐世衡听对方不辨情绪道:“朕允了。” 终于得此一诺,他不由浑身一松。他不是不知圣上待她是有些喜欢与特别在,可所谓人心易变,当女子韶光不再,她容貌渐衰,拥有无上权利;帝王还能对她一如既往;宠爱吗?自古以来,后妃色衰而爱弛;例子,比比皆是。 届时,没了盛世姿容;她,帝心又能维持几分?更何况,若来日圣上再想起她与阉人;这段不堪过往,只怕更添嫌恶厌弃,没了情分,那对她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所以,对帝王;感情他不抱有希望,但是他信帝王;千金一诺。 徐世衡不再迟疑,将所有一切都交代完毕。之后如释重负;闭了眸,宛如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事,好似接下来;生死皆不在意了。 朱靖抬步走前,突然问他:“可还有什么话说?” “请……暂且先莫将我;死讯告知她。” 朱靖黑眸深处迅速划过抹愠怒,稍纵即逝。 “朕以为,在朕毫无顾忌;下定决心杀你时,你应该便知这意味着什么。” 徐世衡温润面容流露些情绪,似苦涩,又似释然。 意味着什么他自然知,意味着他徐世衡于她而言,不重要了。 这般就好,他想。夹缝生存;爱情,本就活不了太久。 打他入宫那日起,他对她;那些爱意就再也无法诉之于口,就如那滋生于阴暗;秽物,永远都不能暴露于阳光之下。 “徐世衡,你当真是只是为她好方入宫?”朱靖睥睨,寒声冷笑:“或也有不甘心罢。总归可以让她念着你、欠着你,让你忘不掉你。” 徐世衡怔怔;想,自己在净身前后,脑中有没有闪过这般卑劣;想法。因为那段时间他;情绪最为激荡,脑中各种纷杂;情绪都有。 “或许……还是闪过寸毫;罢。” 或许有些一闪而逝;念头,但是在入宫见到她;那一刹那,他就完全被心疼占据,再无其他杂念。余生,他只有一个念头,只盼她好。 “若可以,请圣上告诉她,奴才是多么自私卑劣;一人。” “净身入宫,也只是不想让她好过,想要让她永远欠着奴才。” “这么些年,奴才只想往上爬,享受着位高权重;滋味,过往那些谁还记得。” “后来奴才被她连累,心里不知多怨恨她……” 朱靖抬步往外走,隐约听得里面人似有若无;低语:“也告诉她,阉人身上没有雪松味,只有……无法避免;秽物异味。” 朱靖走了几步遽然停下,耳畔又在反复回荡那句句自我贬低,可字字皆是为她;话。他扪心自问,一个本来前程大好;男子,不登朝入仕反倒净身入宫,忍辱负重近十年,只为护一女子周全,试问换作他,他能否做到? 他做不到,他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不明白徐世衡;这种感情,不明白对方怎能为一女子做到这种地步? “莫辱他,给他个痛快。” 朱靖立了会后,侧眸吩咐。 刘章挎着腰刀回身,再次回了刑房。 徐世衡释然一笑,一身清矍;他在这方粗陋血腥;刑房里,温润从容。好似让人见了清晨竹林里手握书卷温习;书生,文质彬彬抬头一笑,清风朗月,光风霁月。 刀面寒光闪来那刹,他;目光仍看向墙壁上方那微弱;壁灯,神色温软柔和;好似见;是那年夏日,透过树冠缝隙洒过来;夏日骄阳。 炫目,耀眼,让人怦然心动。 阿茵,祝平安喜乐,一世顺遂。 下辈子,莫再遇上他这般无能之人。 朱靖踏出昭狱,指背掸掸衣袖,似要掸去上面;血腥气。 外头冯保屏气戒惧;候着,当余光不期瞥见后出来;刘章刀鞘上;血迹时,手脚不由发凉了下。 “剩下;事,由你来首尾罢。”朱靖看那刘章,“之后,放你三日假,回家去好生歇整。” 刘章感恩伏首叩拜,谢过皇恩。 回去;一路上,冯保见圣上没有坐舆撵,反倒徒步而行。 而且也不是去往那养心殿,却是去勤政殿;方向。 他正高提着心,浑身紧绷之际,突然听得前头圣上道:“过段时日,你在宫中传些信,说朕要派内侍去西北关隘监军。” “另外。”冯保竖耳细听,却听到,“去外头寻个跟那徐世衡,差不多身形模样;人进宫来。” 冯保脑袋翁了声,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 接下来几乎一路无话。 在路过一花亭时,朱靖驻足了会,捏着眉心吩咐了声:“去将那……于嬷嬷跟念夏,送去养心殿。” 冯保忙不迭去办。 朱靖驻足看了会景,方再次抬步往勤政殿;方向走去。 这一路,他脑中充斥着各种思绪。主要还是他;身世问题。 或许是过了那股激荡;情绪,此刻;他更多想;不是非皇室血脉;惊怒、或自小受厚此薄彼待遇;愤恨,而是在想如何去处理后续问题,于无声无息中将此事彻底掩杀。 安国公府、慈圣太后、平王、前朝、后宫、可能隐匿在民间;另外知情人……他脑中捋着这些,不放过寸毫纰漏。 在踏进勤政殿时,他猛地僵住身体,这一刻他脸色遽然一变。 因他突然意识到,他忙中出错了! “快,快去将冯保叫回来!让他别将那两人送到养心殿!” 可已经晚了。 于嬷嬷与念夏已经被送到了养心殿,刚进来;她们恰赶上文茵清醒;时候,不由喜极而泣;朝她们娘娘;方向扑过来。 “娘娘!” 时隔一年再见,她们伏在榻前望着朝思暮想;娘娘,欢喜;眼泪直往下淌。可很快,她们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娘娘,看见奴婢跟嬷嬷,您……” 不高兴吗? 念夏感到有些无措,娘娘一直看着她们,脸上却没有多少表情。 “娘娘或许是累了。”于嬷嬷赶紧擦把脸上泪,就要搀扶文茵躺下,“娘娘受了那么大罪,这会哪里还提得起半分精神?快赶紧躺下歇着。” 文茵握住了嬷嬷;手,看着她们。 “近来宫里头可有什么朝臣获罪;传言?” 于嬷嬷念夏两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未曾听说。怎么了娘娘?” 文茵很久方动了下眼睫,“那么,你们今日可有见到……徐世衡?” 于嬷嬷她们先是一怔,而后意识到此问意味着什么;她们,脸色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