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徐文术的楼像换了一个季节。
以前冬天的声音是暖气片咕嘟咕嘟,是水壶噗地顶开,是楼梯吱呀一声。
现在多了一种,刀口轻轻吃进竹子里那一下嚓,锥子扎孔的噗,还有哨口被风从门缝里摸了一下、彼此蹭出的一点点细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踏实。
老沉来得不固定,有时天刚亮就敲门,有时接近中午才拎着木箱慢慢进来。
每回进门第一件事还是看地。
竹屑有没有扫、粉笔的八角影子有没有被踩乱、木板有没有挪走。
他嘴上说得凶,但是动作还是依旧温柔的很。
“别把哨面堆在潮的地方。”
“刀别放桌沿,掉下去会崩口。”
“你手上那两个口子,抹点酒,不抹也行,别抓脸。”
八角的进度推进得慢。
第一批大哨的哨面削出来之后,老沉不急着让它们上板,反而先让徐文术学会听。
他把哨筒按大小排开,竹管的、葫芦壳的、果壳的,一排排躺在木箱盖子上,像小兵列队。
“你弹一下。”老沉说。
徐文术用指腹轻轻一弹。
“咚。”
声音闷。
老沉直接把那只丢到一边:“闷的不要。闷的是湿,是裂,是懒。上天就哑。”
他再递来一只:“这个。”
“叮。”
清一点。
老沉点头:“这个能开口。”
他又拿来一只更小的,往徐文术耳边一递:“你别光弹,贴着听。”
徐文术凑近,听见那只小小的口里有一点极轻的回响,象有人在里面藏了一口气。
“你写字的人,耳朵得好。”老沉说,“耳朵不好,写稿子都写不顺。做板鹞也是一样。”
徐文术本来想回一句“你怎么还懂写稿”,话到嘴边又收回去。
他越来越发现老沉其实什么都懂一点,只是他不爱说漂亮话。
于是他们在这几天里,反反复复做一件很枯燥的事:配音。
大哨要压底,声音厚;小哨要跟腔,声音尖。
某些位置要稳,某些位置要飘。
老沉把那张图纸摊开,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点。
“这圈是底。”
“这圈是花。”
“这边风常从河道拐过来,底要多一点。”
“你要是只图好看,把哨全堆一边,风一灌,整只板鹞就象偏心的人,站都站不住。”
他说偏心的时候,自己停了一下,象是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象在讲人,立刻又把话扯回去:“总之,别偷懒。”
徐文术“恩”了一声,继续用锥子扎孔。
锥子一下一下扎下去,手心热起来,虎口被磨得发麻。
他抬头看老沉,发现老沉的手也没比他轻松。
那双手已经不是“干净”的手了,,握刀握久了会发白,却一点也不抖。
偶尔老沉会走神。
走神很短,他会盯着某一只哨筒看两秒,然后把它放回去,象在想这东西当年是谁教他做的。
徐文术不追问。
他学会了一个规律老沉愿意说的时候,不用你逼;老沉不愿意说的时候,你问了反而把他往后推。
他更愿意把交心放在动作里。
比如给老沉的杯子里添热水,不问他要不要;比如把刀口朝里放好,不让老沉再提醒;比如老沉削哨面削得手腕僵了,他默默把椅子挪近一点,让老沉不用弯腰。
老沉没道谢。
他只会哼一声,然后说一句:“你这楼,倒是好用。”
这句好用,在老沉嘴里算是很高的评价。
说起来这段时间,除开老沉之外,徐文术联系的人也就是顾夏了。
应该反过来说。
顾夏就象是一个监工一般,动不动就会检查徐文术的进度。
要是打一个形象的比喻,顾夏的存在,是另一条线。
她不在屋里,但她象一只轻飘飘的风筝线,时不时从手机里拉他一下。
“你们今天做了什么?别糊弄我,我要看进度。”
“这玩意做起来难不难。”
“好啊,现在你已经是多面手了。”
“又考虑再做一个吗?”
徐文术一开始还认真给她报“今天做了几只哨”、“扎了多少孔”,后来发现这样回很象在交作业。
他改成给她发细节。
削出来的哨面,薄得透光;一段很短的音频。
只不过那不是板鹞开嗓,是挂在墙上的板鹞被风从门缝摸了一下,哨口轻轻摩擦的那种“沙沙”。
“这就是你说的试音?”
“算。”
“那我想听正式开口。”
徐文术倒是想说你来了就听到了,但是想了想,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于是他转而敲上了几个字。
“那得在现场听,不然全是风,也录不上的。”
当然,顾夏也会问些其他的,看起来不象是监工,而是一个好奇宝宝。
“八角到底为什么贵?”
“贵在角吗?”
“贵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