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太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照在那堆剖开的竹片上,像给每一片都抹了一层薄薄的油。
老沉把手上的活停下来,抬起下巴示意:“烧水。”
徐文术去厨房把水壶按上,回来时老沉已经把一张更大的旧报纸铺在地上,拿粉笔在地上画起线。
他先画一个正方形,再在四边画出四块长板,再在角上补出四个角。
画完之后,整个地面像出现一个骨架影子。
“这是八角的底。”老沉说,“你别看它象几块拼起来的板,它其实要一口气走完。”
“怎么一口气走完?不是一块一块做吗?”
“做是一块一块做。”老沉指着粉笔线,“但你心里得是一口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眼看了徐文术一下,又很快挪开视线,象是不太愿意在这种话上停太久。
水开了,徐文术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老沉喝了一口,热气把他眼角那点皱纹顶出来一点。
“你知道板鹞为啥叫哨口板鹞吗?”他突然问。
“因为有哨有口?”徐文术试探。
“恩。”老沉点头,“大管子叫哨,小葫芦叫口。你别看它们都是挂件,声音是要配的。”
“怎么配?”
老沉把手伸进布袋,掏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一打开,里面躺着几块哨面,还有两只哨筒:一只竹管,一只小葫芦壳。
他把竹管举起来:“这个长,声拖。”,又把葫芦壳举起来:“这个圆,声厚。”
“你把它们瞎挂一圈,也能响,但就跟乱喊一样。”老沉说,“真正好听的板鹞,风一灌,先是底出来,然后才是花。”
他顿了一下,象是怕说得太玄,换了个说法:“就跟你写稿一样,先有主线,再有细节。全是细节,读者耳朵里也是一团乱。”
徐文术听得一愣,随即笑了:“你居然拿写稿来比。”
“我又不是不识字。”老沉淡淡说,“以前厂里办板报,我还写过标题。”
午后的活儿更细。
剖开的竹片要刨。
老沉把竹片压在木凳上,用刨刀一点点刨出弧度。
“主筋要有弹。”他边刨边说,“弹出来,它才回得去。死直的,风一顶就折。”
他把刨过的竹片弯了一下,又放开。
竹片回得很快,像被人弹了一下。
“你试试。”老沉把刨刀递给徐文术。
刨刀有点沉,木柄磨得很顺手。
徐文术照着他刚才的角度刨了两下,竹屑卷成薄薄一圈,像削出来的黄面条。
“慢点。”老沉盯着他,“你手一快,刀口就吃竹。”
“吃竹?”
“刨过头。”老沉说,“刨过头就薄了,薄了就软,软了上天就变成一块抹布。”
徐文术只好把速度降下来,刨得更稳。
刨到一半,他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象他改方案,一点点磨,一点点找平衡。
“你以前真跟师父学过?”他问。
老沉嗯了一声,不看他。
“师父是谁?”
老沉手上的刨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刨:“老何。”
“何师傅?”
“何师傅。”老沉重复了一遍,像把名字在嘴里过一遍,“他那人脾气臭,心却软。”
徐文术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老沉果然没忍住,补了一句:“他最烦人把板鹞当景儿。你看的人多,他越烦。你看的人少,他又觉得这东西要死了。”
说完他自己“哼”了一声。
他没问“老何现在在哪儿”。
他只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只不过这个问题看起来更走心:“那他做的八角板鹞,最后真的拆了吗?”
老沉没立刻答。
他把刨好的竹片放到一边,用手指摸了摸边缘,确认没有毛刺。
“拆。”他最后说,“拆得干干净净。哨面、哨筒都拆出来,模子还在。我那时候拿了两块哨模子回来,回家藏在箱底。”
“你现在还留着?”
老沉点头:“留着。”
“那你怎么不直接照着做?”
老沉抬眼看他:“照着做是复制。我要做的是我的。”
他说完这句,像觉得自己说得有点重,咳了一声,把话头又拉回到手上:“你再刨一点,边缘要圆,别割手。”
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屋里已经象个竹工房。
墙角堆着刨好的筋,桌上摆着哨模子,地上全是竹屑。
窗外的风开始重新起劲,吹得玻璃轻轻响。
老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不放。”他突然说。
“不是风挺好吗?”徐文术下意识问。
“好是好。”老沉把手伸出去,感受了一下风,“但是今天放了,明天你就想放更大的。”
“你想更大的,我也想。”
“想是想。”他把手收回来,“但八角要做,心就要收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