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泡了一个晚上之后,整个小楼当中都充满了一股潮湿的竹子味道。
这股味道有点象是雨后的竹林,清幽淡雅,只不过在某些人的嗅觉当中可能会以为是某种霉味。
只不过这种并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很独特的泡过水的青味,夹着一点淡淡的甜,像菜场里刚剥开的竹荀皮。
徐文术走下楼的时候,这股味道更是浓郁。
随后他看向了客厅里那只桶,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竹屑。
几根竹子斜靠在墙边,颜色比昨晚更深一点,象是把水喝进了骨头里。
老沉已经到了,当然这也是徐文术给他的钥匙。
小镇上原本就外人不多,再加之徐文术这里都是人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要说遭贼这种事情,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老沉坐在桶边的小板凳上,棉袄没穿,换了一件灰背心,袖口挽到手肘上面,手臂上青筋一根根凸着。
地上铺了旧报纸,报纸上摆着一把劈刀、一把小锯、两把刨刀,还有一截被磨得发亮的木楔子。
他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一句:“水别倒。”
“我还没睡醒呢,哪敢倒。”徐文术走过去,把热水壶放到桌上,“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亮就来了。”老沉伸手柄一根竹子从桶里提起来,水顺着竹节往下滴,滴在报纸上洇出一圈圈深色,“这活儿不能拖,泡够了就得剖,不然又硬回去。”
【手痒】【不想等】两行词条在他头顶一闪而过。
徐文术看着那根竹子,心里也痒了一下。
他以前在公司写方案,最烦材料准备,总觉得浪费时间。
现在他看着竹子滴水,反而觉得这一步象是仪式。
“怎么剖?”他问。
老沉抬头,眼神很直接:“你先学会站稳。”
他把竹子往地上一放,脚尖踩住竹身,手里劈刀对着竹节的“筋”一压。
“别往斜里剖,斜了就拧。”他用刀背轻轻敲了两下,“顺着纹路走。”
“纹路在哪儿?”
老沉抬下巴:“你看不见?”
徐文术凑近,才看出来竹皮上有一条极细的直线,从节到节几乎不偏。
原来在这里……
老沉把刀尖卡进去,手腕一压,竹子发出很轻的“咔”一声,像骨头松了一下。
裂口顺着那条纹路往下走,越走越直。
他不急着把它撕开,而是用木楔子顶进去,一点点把口撑大。
“竹子这东西,最怕你急。”老沉说,“你急,它就给你裂。裂开了,那就全完蛋。”
裂口撑到差不多,他一只手捏住竹皮,往左右轻轻一掰,竹子就象被人从中间拉开一样,分成两半。
里面的竹肉泛着浅黄,水光还在,摸上去凉凉的。
“你来。”老沉把劈刀递给他,“你先剖一根最不值钱的。”
“哪根不值钱?”
老沉眼皮都不抬:“你选的那根就是。”
徐文术噎了一下,还是挑了一根看起来最直的。
刚抬起来,老沉“啧”了一声:“别挑最好的,先挑最烂的。”
“你不是说最好的才好做?”
“最好的留着做主骨。”老沉脸色有些肉痛,“你现在手没谱,你一刀劈歪了,我骂你都心疼竹子。”
徐文术只好从旁边拎了一根节稍长、颜色稍浅的。
他学着老沉的样子踩住竹身,把刀尖对着纹路压下去。
刀尖进去一半,竹子没开,反倒是他手一抖,刀口偏了两毫米。
老沉眼睛一眯:“停。”
他伸手按住徐文术的手背,把刀口掰正一点:“你别用蛮力,你用巧劲。”
“劲是什么劲?”
“你写字的时候那股劲。”老沉说,“笔尖往下压,你不是也要稳?刀也是一样。”
徐文术听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腕压稳,刀背轻轻敲了两下。
“咔。”
竹子终于开了。
裂缝走得不太直,往左偏了一点,像条不太服管的蛇。
徐文术皱眉:“歪了。”
“歪了就歪了。”老沉瞥他一眼,“歪的拿去做副筋,直的做主筋。你以为八角板鹞是用同一根竹子长出来的?”
他把那半截歪竹拿起来,看了一眼裂口:“还行,没烂到头。你要是再偏一点,直接裂成渣。”
一上午,他们就这样在报纸上剖竹。
竹皮、竹肉、竹屑很快铺了一地。
剖开的竹片像鱼骨一样排在墙边,颜色从浅黄到青绿不等,屋里一股湿竹子的味道越来越浓。
徐文术的手指被竹皮刮了两道细口子,虽然没出血,就是刺刺的。
“你手别乱摸脸。”老沉在旁边突然来一句,“竹刺进去了,你晚上就知道什么叫难受。”
“你怎么知道我会摸脸?”
“你写稿的习惯。”老沉瞥他一眼,“人一思考就摸下巴。”
徐文术笑出声:“你还观察挺细。”
“别打岔,一定要记住,不然很疼!”老沉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