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占风蹲在床底下,把那个旧箱子一点一点往外拖。
箱子是以前单位发的那种铁皮箱,边角都被磕得露了底,锁扣换过一次,换成了最普通的挂锁。
他拉着锁头上的绳子,手腕一抖,把锁一扯开。
“别看我箱子破。”老沉一边说,一边掀开盖子,“里面东西比你那楼贵。”
上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还有一床折起来的棉被。
他把这些挪到一边,露出下面一层,用报纸包着的长条状东西,还有一摞黄了边的纸卷。
“你先帮我把被子拿到床那边。”
徐文术把那床棉被抱起来,一股被子味儿直冲鼻子,让他想起自己高中宿舍冬天睡觉的时候。
老沉双手伸进箱子,从最下面那摞纸卷当中抽出一卷最旧的。
报纸一层一层展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张被折成好几叠的牛皮纸,边缘有一点被老鼠啃过的痕迹。
“这就是你说的图纸?”
“恩。”
老沉把纸在床上铺开。
纸已经有些发脆,他用手指背一点一点地抹平折痕。
徐文术凑过去。
牛皮纸上用铅笔密密画着线。
中间是一个正方形,四角伸出去四个长方形。
每一个长条又各自伸出一个小角,整张纸看起来就象一朵抽象的花,或者是一个被拉长了的星。
每一块上都写着小字。
“主板”、“副板”、“哨排一”、“哨排二”……
角落里还有一个用钢笔写的小字:“八角一号(厂房用)”,旁边歪歪斜斜地签着一个名字。
不是老沉。
“我师父的字。”老沉指了指下角,“当年他画,我给他拿笔,最后他签名,我在旁边看。”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多。”
他想了一下,“那时候觉得活到现在太远,现在一回头,已经比他画这张图的时候还老了十岁。”
“那后来你那一只呢?”
“没出图。筹备了一半,厂说要拆了。那阵子谁心里都乱,我也乱。”
“竹子选了一半,哨也做了一半,图纸没画完。”
他说到这里,伸手去翻纸卷堆里的第二张。
“这是我后来自己画的。”
那张纸比第一张新一点,上面有擦掉的痕迹,很多线条较粗,显然打过草稿。
“你看。”老沉把两张纸叠在一起,“这张八角,比他那张大一圈。”
“你是想超他?”
“年轻时候不就这点心思。”老沉承认,“总想着要比师父多画一点,多挂一点,多唱一会。”
“结果一个没算好,自己多活了几十年。”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声里不全是自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这次你打算用哪一张?”
“都不用。”老沉合上纸,“再画一张。”
“你不怕画塌吗?”
“以前怕。”他把最旧的那张纸重新包好,“那时候怕画崩了,师父要骂我。”
“现在没人骂我了。”
“我最多骂自己两句。”
“画塌了再画一张。”
“只要手还能抖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敲得很稳。
画图纸不是一天的事。
第一天他们只是把纸和尺子翻出来。
“你来画线。”
“我?”
“你写字的人,手稳。”
“你不怕我画歪了?”
“重来就是了。”
客栈的桌子不够大,两人索性把纸抱到了徐文术楼上的书房。
书桌清出一块地方,牛皮纸铺开,用书本压住四角。
老沉坐在另一边,拿着卷尺和铅笔。
“这回不画那么大。”
“为啥?”
“八角太大,你那墙撑不住。”
他说得很现实,“再大的板鹞不是放不出,只是你这楼梁,就撑一只中等的,放起来不至于把墙拽裂。”
“灯节以后要是你还挂灯,鹞子也要留位置。”
“不能一个占满了,一家独大。”
“这都是要算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卷尺拉开。
“从这里开始画一个正方形。”
他在纸上点了四个点,“一块主板。”
徐文术照着数,铅笔线在纸上慢慢出现。
一开始他画得有点紧,生怕下笔不能改。
老沉看了两眼:“别当画画。”
“图纸就是给人看的,要是太好看,别人不敢改。”
“你线画轻一点,有改动再擦。”
“画死了,你自己后悔。”
徐文术嗯了一声,手下力道慢慢放松。
线条一笔一笔接起来。
四个主角画完,又是四个副角,再加之中间要延伸出去的耳朵。
老沉在旁边盯得很紧,时不时用卷尺对一下。
“这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