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沉几乎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也正是他这辈子都在坚守的一件事情。
回去之后的第二天,徐文术刷牙刷到一半,就听楼下院门“笃笃”两声。
他嘴里叼着牙刷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沉占风。
他叼着牙刷冲下面挥了下手,胡乱漱了口水,套上外套往楼下跑。
“来这么早?”
“早?”老沉抬头看了一眼天,“都这点钟了。”
他没进屋,先抬头看二楼窗户那一块。
板鹞还挂在那里,红色一大片贴在白墙上,哨口一圈圈围着板心。
看了几秒,他才收回视线,走进院子。
“手还疼不?”
“还好。”
徐文术摊开手掌,昨天勒出来的红印子淡了点,还能看出来一圈。
“那你以后还能写字。”
老沉看一眼,又把目光挪回墙那边。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的味道,吹动院里那棵小树。
“昨天怎么想的?”
不知道盯了多久,老沉突然开口。
“什么怎么想的?”
“你昨天说的那句先伺候好这一只,再说第二只。”
老沉脸没转,声音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怎么个伺候法?”
“……至少现在挂得稳,吹一阵风不掉下来。”
徐文术顺着他说下去,“等以后你要真做新的,我给你找墙、找螺丝、找人,帮你把板鹞挂上去。”
“恩。”
老沉点点头,象是在盘算什么。
院子里又静了几秒。
“什么?”
“八角板鹞。”
徐文术愣了一下。
他之前搜过南通板鹞的大致东西,知道有“七联星”、“九联星”,也知道有更复杂的八角板鹞,只不过那些都是视频和图片里的东西。
现在从老沉说要搞出来,在徐文术看来总是觉得有一些虚幻。
“你以前没做过?”
“做过。年轻的时候跟着师父打下手,给他做哨子,做骨架,忙前忙后。”
“真正能挂自己名字的……”他顿了一下,“没做成过一只。”
“为啥?”
“那会儿上班,得转正,得评先进,得抢奖金。”老沉淡淡说,“厂里忙,得加班,有时候手上胶还没干,就被叫去车间值夜班。”
“后来老厂要拆了,大家伙都琢磨着分房子分地。谁还记得这点玩意?”
“师父那一只八角,当年挂在厂房顶部,整个车间停工一天在那边看。”
他抬起头,看着空气里不存在的那一只,“我们那天谁都没打卡,厂长自己喊的今天不上班,今天看鹞子。”
“后来呢?”
“后来要拆。”
老沉笑了一声,笑里有点涩。
“拆厂那天,有人说要把那只鹞子一起拿下来拆了,省得碍事。”
“师父骂人,把脚手架都拍了一圈。”
“最后那只鹞子是我们几个徒弟一起放上去的,放到天黑再收回来收回来就不挂厂房了,各自拿了一块骨架。哨子拆了,纸烧了。”
徐文术一时没说话。
“你那块呢?”
“在家里。”老沉用鞋底碾了一下地上的沙,“后来搬了几次家,东西越搬越少,最后只剩几块哨模子,一块骨架,有一张图纸还压箱底。”
“所以这次……你是打算重新做一只?”
“做不做得成是另一回事。”老沉抬眼看他,“我这个年纪,心气没以前那么大了。”
“就是想着,能不能在地上多画一回图,在手上多摸一回竹子。”
“有地儿挂,有人看,还有一个拿笔的人……肯记一点,就够了。”
他没有直接说徐文术,但是那几个条件一罗列,已经指得很明白了。
徐文术顿了一下,点点头。
老沉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抬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只板鹞。
“八角不是七百个哨。”他慢慢说,“一只下来要上千。”
“竹子要选,哨口要配音,纸要撑得住,线要能扛风。”
“你要是真参与,不是没事来拍两张照片,是要跟着我一点一点做。”
“你现在也算有工作的人。”他说得直白,“写稿子也要时间。我这边要是拖你太多,你稿子那边会不会断?”
“断了就断别的。我这本来就是在写小镇的东西。”
“写河灯写完,写板鹞,不也顺下来?”
“我现在稿子要是写得慢一点,只要写得久一点就行。”
院子里的风绕了一圈,吹过两个人之间。
老沉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喊累。”
“那就这么定了?”
“定个屁。”老沉嘴上不饶人,“八角要做,先得找东西。”
“什么东西?”
“图纸。”
旅社房间里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不是霉,是旧木头和收拾干净的被子晒过太阳之后留下的那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