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鹞这个东西,很难见到。
但是见到一次之后,似乎就会在脑海当中刻下深深的烙印。
徐文术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个东西。
他在被窝当中想了半天,这个时候才算是想出来了一个成语:“一眼万年。”
所以他又一次起了一个大早。
刚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窗,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只不过让他感到有一点的失望。
外面无比的安静。
冬天的空气,总是会有一种一惊一乍的感觉。
似乎所有能够发出声响的事情都会在这个季节被放大,呼吸的声音、羽绒服摩擦的声音,还有……板鹞的声音。
只不过今天没有。
在被窝当中反应了一会,徐文术这才意识到风要比昨天小了太多。
随后他自己开始笑起自己来。
“我这算是……上头了?”
他爬起来洗漱,照例弄了一杯热咖啡,又把昨晚写了一半的稿子翻出来看。
标题还空在那里,只写了一个“板”字。
后面一片空白。
写河灯的时候,他一句句往下砸都不费劲,根本不用担心写不出半点墨迹出来。
但是现在写到板鹞这块,他反而有点不敢落笔。
“写糟了……总觉得对不起这声音。”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计算机开着,标一闪一闪,半个字都没多出来。
最后他把计算机合上,端起杯子下楼。
巷子里的风有点凉,不过好消息是不那么猛烈,穿着衣服出去能够好受一些。
菜场那边已经有动静了,吆喝声夹着油条的味道飘过来。
河这边倒是安静。
昨天老沉站的那块草地空空的,地上还有两道鞋印,被早上的露水一泡,显得有点模糊。
徐文术在护栏上靠了一会,觉得自己有点傻。
“指望人家天天给你放专场?”
他摇摇头,准备先去吃早饭。
走到早餐摊边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平时他吃完早饭就往小楼钻,今天却换了个方向,端着豆腐脑绕去镇口。
镇口那家小旅社门脸不大,砖墙刷着浅黄的漆,门边挂了个“对外营业”的牌子。
楼下靠墙的位置摆了一排矮凳子,专门供早起的住客抽烟发呆。
今天凳子上只有一个人。
沉占风穿着昨天那件灰色棉袄,屁股底下垫了块纸板,手里没有线轮,只有一截细竹片和一把小刀。
板鹞的翅膀摊在他脚边,红色那块布面铺在地砖上,两边的骨架裸在外面。
徐文术走近了一些,听到了一些动静。
那是刀子在竹片上划过时,发出一点细细的“嚓嚓”声。
“沉师傅。”
徐文术站在台阶下,先喊了一声。
沉占风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今天风不行。”
“我听出来了。”徐文术笑,“没你那几嗓子,河都清静了。”
老头哼了一声:“耳朵倒是挑。”
【嘴上嫌】【心里还是有点得意】
“您这是在修哨子?”
“不修的话,下次就不好听了,会哑掉。这个东西就是很贵气”
沉占风把竹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把刀往里多挖了一点,“昨天那阵风,有几个哨被吹得有点碎。”
徐文术往前挪了半步,有些看不清楚,于是就自来熟地蹲下来。
地上的东西一下子看得清楚了。
几片被拆下来的哨面平放在纸板上,薄薄一片,边缘被刀修得极细。
旁边是一堆小小的葫芦壳、果壳、竹管,按大小排着队,象一群没穿衣服的娃娃等着被装上嗓子。
【可爱】
徐文术自己手动配上了一个词条。
“这么多哨,都是一只风筝的?”
“这一只七百多个。”沉占风盘算了一下,“大的扛风,小的凑热闹。
只有此起彼伏的声音组合在一起,才能叫做真正的板鹞。”
【说起数字的时候还是挺骄傲的】
“那昨天那只,是多少级的?”
“风级是你们气象台说的。”老头不太鸟这个,“我只知道那阵风,够它唱一会儿。”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昨天的高度。
“再大一点,我就不放了。”
“舍不得?”
“舍得。”沉占风摇头,“风太大,人要跟着跑。你跑得动,它就还给你唱;你跑不动,它就把线拖断,自己走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是话语当中总觉得似乎格外的宏大。
“风筝有它的命。”
“人有人的小命。”
徐文术嗯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片红色的纸面,忍不住问:“沉师傅,你这么多年,真的没丢过?”
“丢。”老头倒也不避讳,“年轻时候脾气大,非要顶着风放。线断了,板鹞飞得比鸟还快。呲溜一下就没影了。
也不是心疼价钱,就是心疼自己过去做板鹞的时间。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