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
大观园中,仍笼着一层薄薄雾气。
西北角的蘅芜院里,丫鬟婆子们早已起来,扫地的扫地,洒水的洒水。
丫鬟莺儿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递给婆子,又轻手轻脚地转身回去。
正房东边的卧房里,薛宝钗正坐在木桌前,手里捻着一枚细针,在绣绷上不紧不慢的绣着。
她今日穿着一件家常莲青色袄子,下系着素色百褶纱裙。
头上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馀饰物。
连那块金锁,也垫在帕子上,搁在一边。
虽未精心梳妆打扮,却越发显得肌肤莹润如雪,气质端庄沉静。
不多时,却听屋外传来丫鬟的问好声和脚步声。
帘子动处,薛姨妈带着丫鬟同喜走了进来。
宝钗见状,忙放下手中针线,起身迎了上去。
“妈,今日这么早就过来,可用过早饭了?”
她声音清润平和,一如往常。
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在榻上坐下。
一个眼神,莺儿和同喜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用过了,刚从你姨妈那儿过来。”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沉静秀美的面容,眉间郁色更甚了几分。
“这几日,你姨妈那边,还有赵姨娘那边,送礼的、请安的,络绎不绝。”
“连荣国府门口,车马也比往日多了好几成,都是那为官做宰的人,派人送礼相贺。”
“到底是立了军功,声势不同了……”
薛姨妈话锋一转,拿起手帕轻轻抹着泪。
“再看看咱们家,你父亲死的早,留下咱们一家三口相依为命。”
“金陵待不下去,只能来京城寄居贾府。”
“你哥哥那个孽障,也不是个能成事的,每日只顾喝酒胡闹,正事儿却都抛在脑后。”
“这偌大的家业,迟早败在他的手里。”
薛姨妈说到此处,又继续抹泪。
宝钗也眼眸低垂,劝道:“哥哥终究还没经过事,再过几年也就懂事了。”
“这个家,迟早还得靠哥哥撑着。”
“他要能撑起来就好了。”薛姨妈重重叹了口气。
“我的儿,你打小就是个聪慧的孩子,这个家,往后还得指着你。”
“眼瞅着你年岁也到了,你的终身大事,还真是娘心里头的一块病。”
“原想着凭你的模样才情,让你选秀进宫,可你哥哥身上犯了人命官司,连第一关都没过去。”
“后来想着让你嫁给宝玉,可又遭了老太太的忌,时常那话点着,倒让咱们薛家看着不象回事。”
“可如今,为娘看着那贾环……”
从薛姨妈一进房门,薛宝钗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定是为了自己的婚事而来。
前几日荣庆堂一见,那贾环虽然病弱,但气度沉静,不卑不亢。
到底和贾家这些纨绔子弟不同。
但宝钗毕竟是女子,见母亲又谈及婚事,脸上难免泛起一丝红晕。
“娘……你在说什么……”
薛姨妈见宝钗不接话茬,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我的儿,你可别怪娘想得多。”
“如今这贾府里,那宝玉自是千般好,万般好,可他那性子……终究让人悬着心。”
“倒是这环哥儿,虽说往日不起眼,还是个庶子。”
“可如今却是正经的将军,身上还有着骑都尉的武勋,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既有爵位,又有前程。”
“我冷眼瞧着,他房里也干净,不象宝玉那般,跟谁都好的跟什么似的,真真是个痴儿。”
“你若……你若过去,便是现成的诰命夫人,还能帮衬帮衬家里,岂不是两全其美?”
宝钗脸上红晕更甚,抽回纤手,早有了几分愠色:“娘,你胡说什么?”
虽说她也有心,但听薛姨妈这么说,心中仍是不爽。
念及这些年的遭遇,心中委屈骤然涌起。
说罢她就走回窗台前,拿起针线,继续缝织,嘴里也难免埋怨起来。
“偌大的一个薛家,却整日家想把女儿卖个好价钱。”
“先是让我选秀女,想把我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女儿同意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女儿没去成。”
“你又弄来这劳什子金锁,说什么金玉良缘。”
“没得看人家冷脸,还脏了女儿的名声。”
“如今那贾环回来,你又想把我许配给贾环。”
“在你心里,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难道是个什么物件送来送去。”
“这个不要,那便送于那个。”
宝钗说着,硕大的泪珠滚滚而下,打湿了绢布。
视线朦胧,手指轻颤,做不得针线。
干脆扔到一边,暗自垂泪。
薛姨妈也随之抹泪,道:“我的儿……为娘知道你心里苦,可这个家还得靠咱娘俩撑着……”
母女两人又这么哭泣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