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极夜(1 / 1)

极夜来临 白鸟一双 1736 字 15天前

星辰大海,果然疗愈人心。

一觉醒来,白鹤眠觉得神清气爽。

按照轮机部定下的排班,今天该轮到白鹤眠。

早上七点半,白鹤眠已经到达餐厅。简单用过早餐之后,就下了机舱,去集控室查看参数,记录《轮机日志》。

接着随手戴上耳塞,拿着对讲机,开始巡视整个机舱,执行计划中的设备保养工作。

但即使是在机舱其他地方,她仍时刻注意着集控室是否响起警报。

轮机员刚入行时最怕的,就是警报响起,这意味着故障发生。

然而一台机器不可能不出故障,这种害怕也就随着日复一日的实践经历,而被一点点冲散,最终只剩下条件反射的警惕和快速的应对。

“极夜”号科考船的机舱面积非常大,也非常高,一个人走在里面,就像走进一片钢铁丛林。

白鹤眠觉得,和机器打交道,跟和人打交道一个样,都有逐渐熟悉的过程。

主机、发电机、锅炉……或许每艘船上的设备大同小异,但具体到细节时,它们又各有各的不同,譬如不同的使用年限,不同的受损程度。

刚上船的日子要轻松些,一路巡查过来,白鹤眠没有发现异常,于是只做了规定的定期维护保养。

而重新进入集控室后,大部分噪音被隔离,白鹤眠听到了手机新响起的微信消息提示音,于是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是妈妈发来的,关心她在船上过得怎么样。但随即话锋一转,又开始担心她的婚姻生活。

看来全船覆盖WiFi后,也有一点不好,那就是信号强的时候,机舱集控室里偶尔也能收到微信了,即使断断续续也无法视而不见。

【白蕙兰】:“鹤眠,小宋有联系你吗?”

【白蕙兰】:“妈妈还是担心呀,你这么久不回来,他不会怀疑你的职业吗?”

白鹤眠瞥了一眼,眉心轻跳。

当然有联系啦,他俩还在同一艘船上呢。

至于怀疑,她已经和宋枕鸿坦白了,再不用为此“担惊受怕”。

但同船的这件事,白鹤眠并不想告诉妈妈。

不用想都能猜出,白蕙兰女士一旦知道,会每天怎么充当爱情军师,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于是白鹤眠只是安抚。

【白鹤眠】:“没事啦,他自己也在出差。”

【白鹤眠】:“我们有微信聊天的。”

接着又着重着,故意补了一句。

【白鹤眠】:“每天都在聊。”

她还真没撒谎,今天是船上第三天,他俩每天都见面,每天都说话。

白蕙兰听了,瞬间心满意足,忙着跟自己老公同步消息报喜去。

在集控室的时候,白鹤眠不会长时间分心在其他事情上。

趁着母亲消停下来,她已经又查看了一遍集控室里的所有屏幕。

参数没有问题,报警灯也未闪烁,一切如常。

控制台上的手机再一次振动,屏幕亮起。

白鹤眠以为是母亲,叹了口气,准备回复,但拿起来时才发现,那只是一条好友申请。

“白二轨,我是符君。”

符君是从“极夜”号科考船的大群里找到她的。

这个群是船上第一天由科考队的几个年轻队员建的,大家互相拉人,一来二去,最终全员都已在群。

但船上重要事情的传达,并不通过群聊,于是这个偏于私人的群,尽管人员众多,却从没有真正热闹起来。

如果不是符君通过群加她微信好友,她几乎都要忘了这个群的存在。

白鹤眠迅速通过好友申请,给符君发去了一个友好的表情包。

【符君】:“下午北大开课啦,你来吗?”

【符君】:“第一节课是宋队。”

“北大”,就是“北极大学”的一种调侃称呼。

白鹤眠回想起昨天演练结束后,宋枕鸿对她的邀请,进而又想到昨天晚上宋枕鸿那特别的安慰。

这样的他,上起课来又是什么样呢?

白鹤眠心中升起一丝好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但转念一想,正当班的她是不该想着讲座的事的。

于是她据实对符君说出为难。

【白鹤眠】:“是有点想去,可我今天要在机舱集控室值班。”

【符君】:“全天都不能出来吗?你们值班这么严啊?”

【白鹤眠】:“没那么夸张,是不能擅自离岗。”

【符君】:“反正我挺希望你来的,我把二副约上了,她也来。”

看不出来,初见时给白鹤眠腼腆印象的符君,其实更像个社牛。

这还没两天,就已经把船员里仅有的两个女船员都加了好友。

白鹤眠与二副部门不同,但对甲板部也算了解。

甲板部负责船舶驾驶,里面的高级船员依次为大副、二副、三副。

白鹤眠和二副不熟,但也算从一开始就知道彼此的存在。

【白鹤眠】:“我争取去,实在去不了就算啦。”

虽然白鹤眠最后这么说,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抱多大希望。

当值的轮机员如果有事离开集控室,可以报告大管轮莫向辉,找其他人临时顶替。

可她刚被排班,就请假,只怕莫向辉不会同意,她更找不到其他愿意顶替她的人。

算了算了,什么“北极大学”,本来就跟她关系不大。

白鹤眠心里这么想着,但到了下午两点五十时,还是下意识就拿起了对讲机。

“集控室,莫二轨,我是白二轨,有事报告。”

“收到,请讲。”莫向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这不是他们今天第一次用对讲机对话。

只要离开集控室,无论是去卫生间还是吃饭,白鹤眠都有联系莫向辉。

而这一次,白鹤眠的回复却有点不果断。

莫向辉二次询问后,她才道:“三点到四点,我想请假暂离。”

“北极大学”的讲座时间不会太长,估计一小时左右。

对面的莫向辉却沉默了,数秒钟后,才冷声道:“排班到你才刚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事吗?”

他的态度其实在白鹤眠预料之内,但亲耳听到那种失望语气,白鹤眠还是鼻子一酸。

莫向辉好像已经给她这个人定了性,认为她就如二管轮说的那样娇气。

她的下一句详细解释已经说不出来了,只改口取消请假,仓促间放下对讲机。

被人否定是难受的。

坐在集控室的白鹤眠没精打采,开始复盘。

亏她昨天还被宋枕鸿上了一堂职场课,她好像什么都没学到,今天就给了师傅莫向辉坏印象。

十分钟后,正是三点整。

符君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符君】:“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你快到了吗?”

白鹤眠垂下眼眸,默默回复一句。

【白鹤眠】:“我不来了。”

工作第一,也是她认定的准则。

只要大管轮莫向辉不同意,她绝不会离开集控室。

她很快就收了心,稳住情绪,继续盯着控制台上的那些表盘。

不多时,集控室的门却突然开了。

“白二轨。”

是莫向辉走了进来。

“莫二轨,我刚才……”白鹤眠以为他是来进一步“兴师问罪”,连忙想解释。

莫向辉却摇摇头止住她,道:“我觉得有点奇怪,问了老轨才知道,三点船上有讲座,甲板部也有派人去,你是为了这个吧?”

见白鹤眠点头,他眼里浮现出一抹歉意:“那这就不是不务正业的事,科考队也邀请了我们,只不过轮机部不看重这个,才没有派人去。我以为你是被三轨说中想偷懒,是我误会了,抱歉。”

从没想过,莫向辉还会向她道歉。

白鹤眠一时觉得,人与人的固有刻板印象还是能被打破的。

“是我没说全,工作时间突然请假确实也是我不对。”白鹤眠道。

“给你一小时。”莫向辉比她想象之中还要宽容,“按时回来就行。”

“那集控室这里?”白鹤眠一愣。

莫向辉回得很干脆,像是在路上想好了:“我来守着。”

被莫向辉突然准了假,而且莫向辉还替她值班,白鹤眠直到走出集控室时,脑袋都还有点恍惚。

也是从这一刻起,白鹤眠才对他俩的师徒关系有了一点实感。

*

多功能厅,三点二十。

房间有两个出口,一个靠前会从讲台经过,一个靠后挨着仅有的几个空座位。

白鹤眠自然选了后者,溜进多功能厅,悄悄在后排坐下。

符君和二副都在前面的位置,还没注意到她的突然到来。

倒是台上正讲话的宋枕鸿,似乎第一眼就寻到了她的身影,与她四目相对。

白鹤眠小幅度地挥了下手,算是与他打招呼,他的眼眸里闪过惊喜。

船上的“北极大学”,还有个小小的开学典礼。领队兼首席科学家宋枕鸿任校长,政委周让任教导主任。

白鹤眠溜进来时,宋枕鸿的开学典礼讲话刚好到尾声,多功能厅响起阵阵掌声。

紧接着,宋枕鸿开始了第一讲。

这好像什么也没耽误,白鹤眠过来匆忙,无纸无笔,便用耳朵仔细听。

助理在第一排切换着大屏幕上的PPT。

“中国北极科考的历史沿革及未来展望。”

台上的宋枕鸿回顾中国历次北极科考的成就,旁征博引,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从容自如。

之后又提及了最新的研究数据,从北极海冰面积创下的历史低点,冰层厚度的变化,到北极气温的持续上升,永久冻土快速融化崩塌。

北极,正在悄悄走向消亡。

现场的学术气氛很浓厚,这样的事实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禁扼腕,台上的宋枕鸿则话锋一转,重归主题。

“北极科考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汇集在科考船上的大家,怀揣同一个目标,那就是拯救北极。

拯救北极,也就是拯救人类自己。

即使艰难,依然前行。

宋枕鸿由此想到一个比喻,PPT的下一页出现,是一只海鸟的图片。

“这是什么海鸟?”他问众人。

而第一个回答的声音,却源自最后一排。

“北极燕鸥。”

是白鹤眠,她穿着深蓝色的连体工作服,正眉眼带笑,径直望向台上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