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极夜(1 / 1)

极夜来临 白鸟一双 2315 字 15天前

白鹤眠真不想承认,她确实受了气。

可既然另一个熟人轮机长那里不能倾诉,宋枕鸿就是她在船上唯一能说得上话的熟人。

又因为她与宋枕鸿保守着同一个秘密,他们之间,也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

像利益共同体的感觉,这或许就是“夫妻”。

想到这里,白鹤眠开始一点点敞开心扉,把上午开会时遇到的糟心事全都告诉了他。

【白鹤眠】:宋枕鸿,你说,人跟人就不能和谐点吗?勾心斗角累不累?一天天搞什么江湖帮派,办公室政治,还有心思好好工作吗?

她好一番吐苦水,吐得多了,宋枕鸿又没搭腔,她心头便突然涌出一股孤独落寞。

【白鹤眠】:“唉,你这种当大领导的根本不懂。”

宋枕鸿能成为此次北极科考队的领队,就证明他在原单位极地研究中心的地位很高,多半就是中心负责人。

他平时在单位的待遇,白鹤眠闭着眼睛都能想出来。

哪有人会敢排挤大领导哇……

只怕底下的人吹捧巴结都来不及。

【宋枕鸿】:“大领导也是从小领导开始的。”

【白鹤眠】:“哦?”

【白鹤眠】:“那大领导当年做小领导时,是怎么处理这类问题的?”

【宋枕鸿】:“简而言之,借力打力,用大多数拿捏关键少数。”

【白鹤眠】:“这也太简了……”

【白鹤眠】:“老公,展开讲讲。”

她这句“老公”,其实就是一句随口逗弄,插科打诨。

对面的宋枕鸿却就此没了声。

白鹤眠以为他是不满她的随意,立刻添了几分严肃劲儿,改换语气。

【白鹤眠】:“宋队,请多多指教!”

昨天在甲板上遇见他时,这么说是客套。

今天在微信发去这句消息,却是真的想取经。

半晌后,宋枕鸿的消息终于慢悠悠地发来。

【宋枕鸿】:“一个团体气氛不对,往往是少数人身上出了问题。少数人不认为自己是少数,他们声量大,动作多,但终归是少数。”

【宋枕鸿】:“就拿你们轮机部来说,对你有意见的二管轮,就是关键少数。”

【白鹤眠】:“岂止是意见呀,他恨不得吃了我,感觉已经是敌意仇视了。”

搞笑。她跟二管轮才认识几天?

什么仇怨,要这么针对她?

【宋枕鸿】:“他很气人,会不断挑衅,不断放大你的愤怒。但你不能把自己的眼光局限在他这个少数身上,要多想想你们轮机部的大多数。”

【白鹤眠】:“我们轮机部的大多数?”

【宋枕鸿】:“没错。”

【宋枕鸿】:“按你刚才跟我说的情况:轮机长是和事佬,不爱参与纷争,说白了就是不负责解决矛盾。另一个大管轮虽然公正,讲究原则,但也爱各打一巴掌,并不完全站在你这边。三管轮左右摇摆,两边都不得罪,想全都关系好。机工们哪个上级都不想惹,所以完全不讨论。唯一完全站在你这边的,是那个你鼓励过的‘卡带’。”

【白鹤眠】:“我真是谢谢你……听得我感觉四面楚歌。”

怎么感觉,他的分析把遮羞布全扯掉了?她的处境实在不容乐观。

宋枕鸿却煞有其事,否定了她对她境遇的判断。

【宋枕鸿】:“我不觉得你是楚霸王。”

【宋枕鸿】:“白鹤眠,你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你们的关系起点基本一致。”

【白鹤眠】:“大师,能否再说明白些?”

这家伙,说起来头头是道,但是语言风格太正经了,总觉得不够口语,不利于理解。

【宋枕鸿】:“那我再展开一下。”

【宋枕鸿】:“轮机长不爱纷争,就不会喜欢主动挑起纷争的人。吵架意味着矛盾升级,有矛盾就给人一种双方都有错的错觉。二管轮挑事,你在轮机长面前,就越要显得大度包容,希望息事宁人。”

【白鹤眠】:“哇,原来是这个意思,学到了……”

白鹤眠跟轮机长之前就认识,日常相处中,挺喜欢他的随和亲切,可到了她跟二管轮吵架时,她也能感知到,轮机长不会因为这层私人关系,就支持她跟二管轮互呛。

【宋枕鸿】:“另一位大管轮,各打一巴掌,不偏袒。很显然他不喜欢二管轮的做事风格,所以不给人面子。但他对待你时,其实也抱着一种观望态度,否则不会不亮明立场。”

【宋枕鸿】:“对待他,你可以展示实力,诚恳求学。在二管轮面前,多提他而不是轮机长,默默把他跟你绑定,让他从主观和客观两个角度都不得不站在你这边。”

三言两语间,他好像点出了白鹤眠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也正是因为莫向辉带她的风格很特别,不怎么管她,让二管轮针对她时,很多时候根本不看莫向辉的面子。

他们这对师徒的关系,在旁人眼里太浮于表面,怎么看怎么生疏。

【白鹤眠】:“可拉近关系这事儿难办呀,这人怪得很,工作时对谁都不冷不热,铁板一块。”

【宋枕鸿】:“没有铁板一块的人。”

他沉思一阵,又给她出了主意。

【宋枕鸿】:“从生活上打开口子,比如兴趣爱好之类。”

【白鹤眠】:“哒咩,我可以不贿赂上司吗?”

【宋枕鸿】:“没让你去贿赂……”

【宋枕鸿】:“去问问你的轮机长是怎么跟他成为朋友的,或许能打开思路。”

【白鹤眠】:“哦哦QAQ”

【白鹤眠】:“那继续讲吧,讲到我们三管轮了。”

【宋枕鸿】:“他最好处理,不需要特意讲。等你跟前两个人相处好,他就会主动靠拢你,一脚踢开二管轮。”

【白鹤眠】:“哈哈哈。”

【白鹤眠】:“好厉害,怎么听你这么一说,我们轮机部的办公室政治更像过家家?”

【白鹤眠】:“太谢谢你了,聊完后我一点都不害怕了。”

宋枕鸿非常擅于识人。

他分析起她的同事们,真是条理清晰又有理有据。

她也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借力打力,用大多数拿捏关键少数。

而他面对夸奖,很是谦逊。

【宋枕鸿】:“经验之谈,以及……旁观者清。”

【白鹤眠】:“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白鹤眠】:“你说的方法,我操作起来,肯定不像你那么淡定,我憋气憋到乳腺结节怎么办?”

【宋枕鸿】:“哪种程度的生气?”

【白鹤眠】:“像现在这种程度的生气!”

对方好像这才知道,她的气还没有消。

半晌后,他发来很官方的邀约。

【宋枕鸿】:“晚上检查试验作业设备,我要去后甲板上盯着,轮机部应该也要派人来协助保养重点设备,你来不来?”

未来的科考作业,不会只在白天进行,所以前期有的设备试验也会安排在夜晚。

白鹤眠还真听说过这一茬事,甲板重要机械一般是大管轮负责,轮机长提起时,说莫向辉和她去一个人就行。

【白鹤眠】:“这跟我生气有关系吗?”

哈?

这家伙不会觉得她多干点活,就能把憋出的闷气释放掉吧?

【宋枕鸿】:“来了你就知道。来不来?”

看他神神秘秘,她终究是松了口。

【白鹤眠】:“来也行呀。”

【白鹤眠】:“等等,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要私下接触么?”

她怎么突然跟宋枕鸿一起约着晚上去后甲板了?这很难解释。

【宋枕鸿】:“不是私下,这是工作接触。”

【白鹤眠】:“对哦,都是为了工作。”

*

为了这个约定,白鹤眠下午向轮机长主动请缨,要去后甲板上帮忙。

工作上的积极,轮机长自然应允。

傍晚时分,白鹤眠带了名机工一起来到后甲板。

她远远瞧见了宋枕鸿。他正带着科考队员们反复试验作业设备,确保未来正式开展北极科考作业时,设备能处于最佳作业状态。

“白二轨。”宋枕鸿看到她后,就径直向她走来,跟旁边的队员们介绍她,“这位是船上轮机部的专家,小符,快带白二轨看看咱们的设备。”

小符就是白鹤眠已经认识的符君。

她已经克服了晕船,还主动来参加前期工作,干什么都冲在最前面,工作热情高涨。

“专家不敢当。”白鹤眠凑近了去,查看他们的设备,“我按我的经验提出些思路,大家一起试着来。”

于是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下,白鹤眠跟着队员们“爬高上低”,检查设备机械,互相切磋着技术,坐在甲板上讨论到很晚。

待设备调试完成后,白鹤眠早忘了询问宋枕鸿约她过来工作的缘由,只想着到了回房休息的点。

要随众人一起离开甲板时,宋枕鸿却突然叫住了她。

归途被拦住,白鹤眠甚至有些恼意:“干嘛?”

面前的宋枕鸿似笑非笑,抬了抬眉:“不生气了?”

“忙了一晚上,我都忘了我生气了。”白鹤眠想起这事,释然一笑,“天大地大,工作最大,工作超级爽!”

她的话听了叫人觉得陌生,俨然是最卷的卷王。

然而身旁的宋枕鸿只是笑望着她,温声道:“是啊,工作超级爽,因为有意义。”

只要有意义,那挥洒的汗水、吃过的苦头、疲累的身心,一切的一切就都是值得。

这一瞬间,白鹤眠有种自己终于有被另一个人理解的感觉,宋枕鸿在她眼里又亲近了几分。

“你约我来后甲板,本来是要干什么来着?”白鹤眠问起。

后甲板上,方才检查机械设备的人都离开了,但远处零星还有几小群人,都是晚饭后报备了驾驶台,上甲板透气的。

白鹤眠望着关掉大部分灯,只剩下应急灯的后甲板,微闭一下眼眸,感受着吹拂在面庞上的海风。

没有人声,只剩下自然的声音,风声浪声,至多再夹杂着些科考船航行时机器运转的声音,而这声音又是尽数可以被大海吞噬的,于是夜最后只剩下静谧。

“你看天上。”

宋枕鸿拉着她走到后甲板一处,而后仰起头。

白鹤眠同他一样仰起了头,看到了深邃的星空。

今夜的月亮很黯淡,但群星却是闪亮的,熠熠生辉。星星点点间,那样热闹,那样绚烂。

城市里是永远都看不到这种星星的,肉眼几乎能看到银河的星星。

他们一起望着满天繁星,白鹤眠默默盘腿坐在地上,见宋枕鸿也坐过来,才想起提醒他。

“你还是坐得离我远一点吧。”白鹤眠指了指自己的身上,“我刚检查过机器,工作服和手套上都是油。”

昏暗中,她看不清宋枕鸿的神色,只看到他还是兀自坐在了她的身旁,极近。

船上的海员都爱看星星,每次航行,白鹤眠也都会看,所以倒不那么稀奇,只觉得星星亲切。

她甚至懂得该如何寻找星座,还指给宋枕鸿看。

“这是小熊座。”她指着天上,“而这是北极星。”

北极星位于小熊座,在北半球,人们几乎每一夜都能瞧见它。

它如此闪亮,挂在夜空中,像是一个永恒的指引。

“北极星指向北极,听起来倒是跟咱们目标一致。”白鹤眠接着笑道。

此“北极”或许非彼“北极”,但宋枕鸿也笑了,道:“你再看看那边。”

他在指向前方的海。

白鹤眠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看到了海面上泛起的幽幽蓝绿荧光。

“这是什么?”白鹤眠有些纳罕,“我以前跑船时好像也见过类似的,是什么藻类吗?”

“是夜光藻。”宋枕鸿谈起时如数家珍,“如果你以前就见过,那应该有注意到,船行时,这种蓝色冷光会更亮。”

“因为夜光藻含有荧光素和荧光素酶,船行时会造成物理扰动,进而发生化学反应,也就会在海面上释放出蓝色的荧光。”他进一步作出专业解释,一双眼眸在夜色中无比明亮。

“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白鹤眠轻声道。

就像星辰在海面的倒影,随着海浪若隐若现,闪耀在一朵朵浪花上。

“你怎么知道这里会有呢?”白鹤眠忍不住好奇追问。

宋枕鸿是午休时约她的,那个时候天亮着,还瞧不见这些光。

“算是从前的经验吧。”宋枕鸿道,“夜光藻一般在春季和夏初有,七月其实已经比较晚了。但是我白天观察过海面,就已经开始有红褐色的东西,也就是白天时的夜光藻。”

“其实近岸海域有赤潮,就是夜光藻泛滥成灾产生的。”宋枕鸿又道,“但想起赤潮,总发愁近岸海域水体富营养化的事。还是更喜欢看真正健康的夜光藻。”

或许是天色愈发暗下来的缘故,甲板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都已回到房间。

应急灯虽然开着,船上仍无比昏暗。然而正因为这份昏暗,才使得天上的星与海里的“星”都那么明亮。

白鹤眠垂下眼眸,轻声道:“我现在确实不生气了。”

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安慰了。

从上船的第一天起,白鹤眠就知道,这无边无际的大海是可以疗愈人的。

它是最好的心理医生,也是最好的倾听者。

它如此深邃,于是能够包容所有的情绪。而人类所有的情绪加在一起,沉进海里,都不会激起一朵浪花。

于是乎,她在轮机部的那些不愉快,也尽数被浪花全都卷去,消失在茫茫大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