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珀目光低垂。
他拍打着女孩的背,瞳孔散发着幽幽昏黄色的微光。
那明明是会让人联想到终末的颜色。
此刻看起来却颇为温馨。
就象是床头的台灯,又象是傍晚时分的夕阳。
就象是一家团聚的晚宴虽是一日的终末,却也能带来美好的安眠。
“说不定,”明珀缓缓说道,“爸爸就没有走哦。”
“真的吗?”
千鹤子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希冀。
虽然明珀很喜欢骗人,但这句话或许不是。
良秀将被烧死的女儿画入了《地狱变》的图卷,使其形象铭刻于艺术的永恒。而他在画作完成时才终于死去。
如果说千鹤子成为悖论,就象是良秀那死去的女儿一样那这里应该留下了属于她的《地狱变》图卷才对。
但很显然,并没有。
那如果反过来看呢?
假如说
一一将要继承【地狱变】称号的千鹤子才是画家良秀,而“为这艺术的诞生而牺牲”的父亲才是那个“女儿”呢?
“让挑战者们来一楼大厅搜索情报布下这个任务的,也不是你吧。”
明珀轻声说道:“是父亲布置的任务吗?”
千鹤子虽然没有跟上明珀的思维,但她仍旧老老实实地回答着问题。
明明是副本boss,此刻却乖巧得象是个孩童一样。
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只是逼迫她走上了这条血腥的路。
“那时的这里,有这架钢琴吗?”
明珀问道。
“有的。”
千鹤子答道:“但还没有那么旧…”
她没有发现,明珀不知不觉间已经结束了催眠。
然而千鹤子却仍旧没有摆脱明珀的控制一一她甚至陷得更深了。
在这种程度的信任之下,这种控制能持续很久很久。
明珀却没有滥用这技能,趁机用匕首杀死千鹤子而是在认真帮助她解谜。
因为他看到千鹤子时,也不免有些触动。
明珀想到了自己。或者说,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明珀甚至有些羡慕千鹤子。
他和千鹤子的父亲都是欺世者,也都为家里带来了好生活。并且也都是常年不在家,而他和千鹤子后来也都成为了欺世者甚至都到了周之青铅的级别。
千鹤子的父亲,毫无疑问是个失败者。
他没能长久陪伴在千鹤子身边,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伟大的理想、也不是有什么必须去做的事。而只是单纯的因为“他的筹码不够”而已。
如果没有什么一定要做的事,欺世者用筹码显现是非常奢侈的一件事。
周之青铅级别以下的欺世者,很难支付这笔昂贵的花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欺世者就象是在国内经济不发达的时候,去发达国家打工赚钱一样。如果能存下来钱,回国之后就很容易发家。
可如果要在当地赚钱当地花,只靠打工的那点收入根本就不够。如果想要“好好生活”,别说那不多的积蓄瞬间就会蒸发,甚至稍微遇到一点风波就可能破产。
唯有在当地也有“一番稳定的事业”一一比如说成为周之青铅以上的欺世者,才勉强能比较体面地活下来。
千鹤子的父亲,甚至到了周之青铅的级别,收入还是不够稳定。这意味着他的胜率很低,或者添加的组织抽成很高。光是支付门票就已经竭尽全力了,根本无法平衡显现的花销与的成本于是,他选择为了家庭而退出。任由自己的平静生活,不知何时就会被其他欺世者摧毁。他放弃了同命运的抗争。
就象是去医院体检之后,心中大致有了猜想,于是选择不看体检报告一样。
堵住耳朵,不会解决事情,但会让心情没那么糟糕。
可即使如此
明珀仍旧认为,千鹤子是幸福的。
因为他的父亲,宁愿放弃自己的一切,也要回到她们身边。
虽然在那之后,因为无法维持自己的花销、甚至连那份才能都变得平庸,而重新从自己的新阶级陨落但他始终都陪在千鹤子身边。
那
明景行呢?
他到底要做什么事,才将明珀一个人独自扔下二十多年?
明珀在孤独中独自成长,将痛苦理所当然地嚼碎,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而如今他看着千鹤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没有那么强大,没有那么坚强的自己。
如果明景行不够强,如果自己不够强如今出现在这里的,是不是就是他了?
“爸爸?”
见明珀突然沉默了下来,千鹤子有些迷茫地问道。
她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如果说错了话好不容易回来的爸爸,是不是也要离开了?
此刻的千鹤子,思维之中有两个“爸爸”。
一个是已经回来了的,正在陪她弹琴的;还有一个是定下过约定,却还没有回来的。
她理所当然地向其中一个“爸爸”询问,她的爸爸为什么没有回来而她自己却感觉不到任何逻辑问题。
“千鹤子。”
明珀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
“一你的爸爸,一直就在这里呢?
“你害怕的服装模特,是你深夜时起床上厕所的时候,看到的父亲的衣架吧。
“而那个医生打扮的人,应该是告诉你一些坏消息的人。
“碎裂的窗户,是因为争吵而破碎的相框。
“抓起领子要摔人,是因为你记忆里看到父母这样打架吧。
“而俄罗斯套娃,就是你所藏匿的戒指一一诱发了父母吵架争端的引子。
“被琴键夹到手指的你,想要“重来’。
“你所恐惧的这些东西,都化为了怪物,成为了这个别馆的一部分。
“那如果去掉这些东西,这个别馆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些机关,全都是千鹤子的潜意识所布置的。
也是明珀猜到了千鹤子的力量要牵引“恐惧”发动的原因。因为这个副本的风格看起来有点太“寂静岭”了,他甚至能轻易猜到它们的原型。
虽然千鹤子的精神没有那么扭曲,因此怪物和机关也没有那么可怕
但如果去掉这些东西,这个副本又是为什么存在的呢?
“唯一你没有理由藏匿的东西。”
明珀轻声说道:“是藏在钢琴里面的女人头发,是你妈妈的头发。
“那不是你留给我们的谜题而是你父亲留给你的谜题。这个副本里,唯一真正需要破解的谜题。“他一直就在这里。等着你再度弹响它,这个谜题就解开了。
“可是你一直都没有来。”
明珀低声说着,身上却突然一轻。
他的控制解除了。千鹤子从明珀身上穿了过去一一她化为了少女形态的幽灵,却没有对明珀发起攻击,而是迫不及待的敲响了琴键。
又或者说,这时她才终于清醒过来,恢复了她本来的样子而不是被她自己的幻觉塑造出来的七八岁小女孩。
而在椅子的另一端,一个男人显现了出来。
他正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千鹤子的父亲。他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但他却仍旧满面笑容。他感激地对明珀点了点头,随后敲响了琴键。
明珀在他们背后看着父女俩最后一次合奏,却感受到了一种怅然与悲伤。
他感觉,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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