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纸人(1 / 1)

傍晚时分。

秦封料定藺无名骤然得了三千两巨款,必会急於处理或藏匿,无暇他顾。

他瞅准这个空档,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向王府深处那阴冷僻静的净身房,去探看那夜一同从死牢中被带出的少年——苟来財。

那晚,藺无名本欲將这少年灭口。

是秦封出言求情,加之苟来財自己也极识相,不仅吞下了那枚毒丸,更咬牙应下留在王府的条件,这才换来一个活命的机会!

只是,这王府可不好进

王府內的男人只有三类:主子、护卫、以及太监。

为了活命,苟来財当夜便被藺无名亲手送进净身房,草草託付给值班的老太监后,藺无名便带著秦封匆匆离去。

但秦封却觉得不对劲。

他清楚记得离开时藺无名与那太监曾低语数句,对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諂媚与古怪,让他隱隱不安。

当他推开那扇透著寒气的门时,一股血腥混杂腐臭的气味猛地扑来。

昏暗灯火下,只见苟来財蜷在冰冷的板铺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乾裂,呼吸已是出多进少。

秦封目光下移——

少年下身只潦草盖著一块污浊的破布,暗红血渍早已乾涸发黑,硬邦邦地结在布料的纤维与周围的皮肤上。

净身本是一门极险的手艺,须由老练的刀儿匠精细操作:

事前禁食清肠,术中细绳紧扎、烈酒擦拭、熟铜烙铁止血,术后更须插入鹅翎、精心调养月余,才可能保住性命。

稍有差池,便是失血溃烂而死的下场。

可眼前的少年,分明是被用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直接切下,未做任何止血防感染的处理!

不过一日,他竟已被折磨得濒临死亡!

剎那间,秦封眼中戾气暴涨,胸中一股暴怒几要破膛而出!

他算是明白了——那晚他为苟来財求情,藺无名为何会答应得那般“爽快”!

他本就没打算给苟来財活命的机会,不

不只是苟来財,他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若按藺无名的计划,他也就是多活一年而已。

一年后,『锁魂丹』毒发,神仙难救!

一旁守夜的老太监原本堆著諂笑,以为此事是殿下心腹特意交代,必是默许之意,正想上前表功討赏。

可一抬眼,正撞上秦封几乎噬人的暴戾眼神,他顿时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下!

不待秦封开口,他已手忙脚乱扑到橱柜前,翻出一堆药瓶纱布,声音发颤地急声找补:

“殿、殿下恕罪!是…是小人疏忽!小人这就为小公公好生处理!当…当时藺护卫交代得急,话里话外又似…似这位小公公开罪了殿下小、小人愚钝,会错了意,以为只需结果,不、不必顾过程”

他语无伦次,拼命將责任往藺无名模糊的“交代”上推。

秦封只冷冷地盯著他,目光如刀,颳得老太监浑身发抖。

他抬手指向床上气若游丝的苟来財,声音低沉得骇人:

“今日,本王斩杀郡守府法曹之事,你可听说了?”

老太监一愣,赶忙点头如捣蒜:“听、听说了!殿下神威”

话未说完,便被秦封冰冷打断:

“你若救不活他,”他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都渗著血腥气,“本王保证,你会死得比赵司平——难看百倍。”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转身离去,只拋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今日本王来过之事,若有第三人知晓,你同样死。”

老太监早已魂飞魄散,见秦封离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背影连连磕头,声音带哭:

“奴才遵命!奴才定竭尽全力!定不负殿下所託!定不敢多嘴半句!”

夜深了,细雪初歇。

秦封在一眾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朝著『东膳苑』行去。

两名小太监在前躬身小跑,手提琉璃宫灯照亮覆雪的青石御道;

四名宫女手执华盖与锦障,为他遮挡寒风;

更后方,还有捧著暖炉、手帕、香囊等各式物件的侍从低眉顺眼,屏息隨行。

队伍寂静而有序,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在清冷的雪夜里勾勒些许声响

秦封静默地看著这一切,古人对於权柄那种深入骨髓的追逐,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数百上千人只因你一人之喜而喜,因你一人之忧而忧,万里江山仿佛皆在脚下,四海珍宝、天下绝色,无不可任你採擷。

这种予取予求、主宰一切的滋味

——这便是权力的味道。

甘美如毒,令人血脉僨张,沉沦!

秦封握紧了袖中的手掌,缓缓呼出一口白气,经久不散!

“殿下,可是觉得有些凉了?”一个眉眼清秀的小太监敏锐地注意到秦封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立刻躬身趋前,双手捧上一个用锦纹云缎包裹著的紫铜手炉。 炉盖上的鏤空花纹里透出隱隱红芒,暖意融融。

秦封摆了摆手:“不必。”

“喏。”小太监不敢多言,立刻躬身垂首,退入隨行的队伍中。

晚膳设在“东膳苑”。这地方是原主特意改建的宴饮之所,处处透著铺张,就为迎合他那好大喜功的性子。

殿內亮如白昼,几盏巨大的琉璃宫灯悬在樑上,把四壁金漆画的蟠龙纹饰照得晃眼。

地面铺著暗红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间摆著一张紫檀木嵌百宝的大食案,气派十足。

秦封並未完全按照藺无名的意思来做——刻意模仿那个乖戾的原主。

他选了另一条路:在某些方面,主动做出改变。

斩杀赵司平是如此,此刻屏退所有喧囂、独自在这空旷大殿中用膳,亦是如此。

一个性格极端的人,遭了“流放”、“贬謫”这么大的挫折,要是心性半分没变,反倒显得可疑。

有些改变,才更合乎情理。

当然,有些旧状仍须维持,譬如——继续“疏远”侧妃萧瑶。

按说,侧妃该陪他一起用膳。

可原主几次想夺萧瑶掌管的巨额嫁妆未果,早恼得不行,把她当成眼中钉,后来乾脆彻底厌弃,再不跟她同席。

久而久之,王府就有了个怪规矩:四皇子在张扬的东膳苑摆宴,萧妃则一个人在清雅的锦瑟殿用膳。

秦封並不打算主动缓和与萧瑶的关係

今天在酒坊,对方看他的眼神,带著不动声色的审视,让他心里生出警惕!

此女虽姿容绝世,却正如藺无名所言,是个心思縝密之人。

他眼下在王府尚无根基,若贸然招惹,实非明智之举

往常这殿里,定是丝竹声、欢笑声不断。

但今天,唱曲的歌姬、陪酒的门客全被秦封撵走了。

不过殿內也不算安静,太监宫女们低著头,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无声地把一道道好菜端上食案。

一会儿温酒,一会儿换骨碟,还得小心拨亮灯花,把银丝炭盆挪到合適的位置

动作麻利又整齐,透著皇家府邸特有的规矩劲儿。

还有个穿深青色袍服的老太监,手里捏著根细长银签,每道菜端到秦封面前,他都先恭敬地探进去,挑一点放到旁边小碟里自己吃。

等了片刻,才躬身说:“殿下,请用。”

这阵仗看得秦封有点发愣——

一个“失势流放”的皇子,竟还守著这么严密的排场和戒备,够讲究。

等所有菜上完,试毒也结束了,他又挥挥手,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缓缓关上,把外面的声响和窥探全挡在门外。

偌大的宫殿瞬间静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对著满桌山珍海味。

秦封从怀里摸出一方锦帕,和白天递给藺无名的那方一模一样。

他轻轻掀开,里面也躺著三张崭新的银票——三千两。

除萧瑶应下的一千两,还有酒坊“討来”的五千两,共计六千。

他分了一半给藺无名,自留一半。

他尚不清楚这个时代的银钱价值,但看藺无名收钱时那掩饰不住的震惊,就知道这绝对是笔巨款。

只是不知道,这三千两,够不够在黑市买到去“黑水集”的令信,还有那性命攸关的“锁魂丸”解药?

除此之外,藺无名那深不可测的武技,萧瑶身旁侍女晏清身上隱约透出的非凡气息,都惹得他心头燥热!

若有机会,定要弄来几本秘籍一探究竟。

要是有机会,说什么也得弄几本武功秘籍来瞧瞧。

面对满桌依古法烹製的山珍海味,受现代浓烈调味“洗礼”过的秦封实在提不起胃口。

突然间,他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明明殿內门窗紧闭,没半点风吹进来,可高悬的数盏琉璃宫灯与周遭金盏中的火焰,却毫无徵兆地齐齐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光影疯狂窜动,將整座富丽堂皇的殿堂拖入一片诡譎扭曲之中。

秦封目光一锐,猛地抬眼望向大殿中央最浓重的那片阴影——

那里,不知何时,竟凭空多出了一件绝不应出现在此之物!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以他此刻的警觉,先前竟半点没察觉它的到来!

“纸纸人?”手中筷子被秦封下意识紧握。

细看之下,那竟是个等身大小的纸扎童子,惨白的脸上涂著两团圆圆的艷红腮红,嘴角用硃砂画得咧开,弧度夸张又诡异。

它就那么静静立在阴影深处,纸做的眼珠空洞无神,却又像有活物的眼神似的,直勾勾盯著独坐食案后的秦封。

隨著秦封的注视,那纸人藏在阴翳中、带著瘶人笑容的脑袋,竟极其轻微地、一丝丝抬起。

硃砂描画的眼眶幽幽“看”了过来。

一时间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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