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僵(1 / 1)

长夜寄 佚名 1630 字 29天前

秋霜染透樟叶时,白未晞在树根下完成了一次蜕变。

起初只是骨头缝里泛起细密的痒,像有无数条蚕在啃噬。她蜷在阿福送的油布里,无意识地蜷缩手指,指甲弹出的瞬间,映著晨光泛出层乌沉沉的亮。

不再是白僵时那青黑的浊色,倒像淬了深潭底的冷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依旧是不见血色的白,却比先前紧致了许多,捏起拳头时,能看见皮下淡青色的筋络,像冰封河面下隱约流动的水。

最奇的是眼睛,蒙在瞳仁上的白雾彻底散了,露出纯粹的墨黑,黑得像吸尽了光的夜。

站起身时,关节 “咯吱” 声轻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般刺耳。

脚步比以前稳了些,不再同过去那样沉重不稳,踩在结霜的草叶上,虽仍有响动,却已能稳稳噹噹迈出步子。

先前要费些力气才能完成的屈膝、迈步,如今做得自然了些。

她蜕变后的感官也增强了。

眼睛能看清丈外樟树叶脉的大致轮廓,草叶上滚动的露珠里,能隱约瞧见碎云的影子。

夜里蹲在树杈上,能瞧见山涧对面石缝里萤火虫的微光,却看不清振翅的轨跡。

嗅觉倒是敏锐了不少。

泥土里腐烂的落叶味、树根深处渗出来的清寒气、近处野兔走过留下的草腥气 种种气味在鼻端能分辨出不同。

最奇的是,她能从混杂的气息里,大致挑出自己需要的那缕阴气。

比如老坟堆里飘来的、带著陈腐味的冷香,或是月夜里花朵吐纳的、带著甜意的凉息。

“倒是奇了。” 头顶传来老樟树粗糲的嘆息,树影在她身后晃了晃,“寻常白僵化黑僵,要么嗜血更凶,要么僵硬如铁,哪有你这样 倒添了几分活气的?”

老树精守上千年的山,实在第一次见这样。白僵时该是懵懂凶残,靠本能撕咬。黑僵时该是浑身青黑,力大无穷,尸气如墨,见活物便要扑上去啃噬喉管。

可眼前这只,不仅没沾过人血,竟还会对著晨露发呆,会把人类送的油布叠得整整齐齐,甚至在听到 “好人” 二字时,眼底会泛起极淡的涟漪。

“你到底 是个什么路数?” 树影里的琥珀眼珠转了转,带著几分探究,“莫不是借了活人的魂?”

白未晞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那铃鐺早没了声,她却总爱摸著。

这日清晨,她正趴在树顶看露珠,鼻尖忽然撞进一缕从未闻过的气息。

那气味穿过层层林雾,越过山涧,带著股热乎乎的、混杂著芝麻焦香与蔗糖甜香的暖意,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山林惯有的清冷。

她猛地直起身,黑沉沉的眼珠转向气味来处。

那是山外的方向,以前她只在那里闻到过偶尔飘来的烟火气,从没有这般鲜活诱人。

她摸了摸脖子上锈死的铜铃,又拽了拽身上那件粗布裙,循著那股从未闻过的甜香往山脚走。

这不是野果的清冽,也不是药草的微苦,是种混著她不曾感触过的暖意,勾得她喉咙里泛起陌生的痒,不是想咬噬的那种,是想凑近瞧瞧的痒。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直到,香从一道山坳后飘来。

拨开半人高的蒿草,眼前铺开片热闹景象:青石板路两旁搭著木棚,棚下掛著花花绿绿的布,穿短打的汉子扛著柴禾吆喝著走过,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举著糖人追逐,空气里除了那股甜香,还有膏环的焦、牲畜的臊、胭脂的腻

是个市集。

白未晞蹲在山坳的灌木丛后,看得眼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怀里油布的边角。

阿福送的这块油布,她总爱揣著,下雨时挡雨直接裹在身上。

有个穿蓝布褂的小贩正站在棚下吆喝:“刚出炉的飴糖!甜掉牙咯 ——”

他手里的木铲敲著铁锅,“哐哐” 响,锅里的糖块闪著琥珀色的光,甜香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白未晞舔了舔嘴唇,舌尖竟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普通殭尸哪会有如此敏锐的味觉,他们只对血腥气敏感,而她,却能捕捉到这细微的甜。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油布从怀里滑出来,她顺手披在肩上。像在山里时那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走得还算稳当,青石板被来往的脚踩得 “咚咚” 响,没人注意到这个不太起眼的影子。有个卖菜的老婆婆抬头看见她,愣了愣:“这姑娘生得真白”

白未晞没理,径直走到飴糖摊前。

小贩正忙著给客人称糖,没瞧见她。她盯著锅里的糖块,眼睛眨也不眨。

她伸出手,指尖快碰到糖块时,被小贩一把拦住:“姑娘要买?这糖贵著呢,两文钱一块。” “钱?” 白未晞终於吐出个字,声音比先前清润些,却带著点生涩的冷。

小贩被她这声嚇了跳,才仔细打量她:穿得旧,长得白,眼睛黑沉沉的,肩上还莫名其妙披块油布,看著有点古怪。

但瞧著不像坏人,便指了指旁边的肉摊:“就是能换东西的玩意儿,你看那杀猪的,收了钱才给肉。”

白未晞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接过铜板,递过去块带血的肉。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那血腥味混著甜香,有点冲。

她没 “钱”,也不想要那带血的肉。她只是想要块亮晶晶的糖。

正琢磨著怎么 “要”,忽听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是你?”

白未晞回头,看见阿福背著空背篓,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还攥著个油纸包。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你怎么下山了?”

白未晞指了指飴糖,没说话。

阿福立刻明白了,哈哈笑起来,露出缺角的门牙:“想吃这个?我请你!” 他掏出四枚铜板递给小贩,“来两块,要最亮的!”

糖块递到手里时,是温的。白未晞捏著那块糖,甜香顺著指缝往鼻子里钻。她学著刚才那小姑娘的样子,伸出舌头舔了舔。

甜。

是种让舌尖发麻的甜,她眼睛微微睁大,又舔了一口,这甜意顺著舌尖蔓延开,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暖意。

“慢点吃,別噎著。” 阿福站在旁边看她,像看自家妹妹,“你要是常下山,可別总披块油布,镇上人多,瞧著怪。”

白未晞含著糖块,没应声。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油布,灰扑扑的,確实不如周围姑娘们穿的花布好看。但这是阿福给的,挡过雨,铺过树根。

她没把油布摘下来,只是往阿福身边靠了靠。

市集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有孩子的哭叫,有小贩的爭执,还有远处戏台传来的锣鼓声。白未晞眨了眨眼,瞳仁边缘的淡青闪了闪。

她以前只知道山林的静,雾的凉,露水的甜。原来人间是这样的,吵吵嚷嚷的。

从市集回来后,白未晞心里便有了个念头,她想多看看山外的世界。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待在山里,这里的静已经装不下她对人间的好奇了。

她走到老樟树下,仰头看著树干上那道裂缝里的脸。

“我要走了。” 她轻声说,声音虽生涩,却很清晰。

老树精沉默了片刻,树缝里的琥珀眼珠定定地看著她,旁边的风打著旋儿飘过,带著树叶的沙沙声。

上千年的岁月里,它见惯了精怪的来去,有修行一半误入歧途的,有厌倦山林去往远方的,每一次离別都寻常。

可这次,看著眼前这个从懵懂殭尸慢慢有了活气的白未晞,它心里竟泛起一丝不舍,很淡,却真实存在。

“外面的世界,比山里复杂。” 老树精的声音依旧粗糲,对旁边探出头的小松鼠说,“这小殭尸性子纯良,怕是会吃亏。”

松鼠吱吱叫著,像是在赞同。

“罢了,送你件东西。” 老树精说著,树干轻轻摇晃,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枝椏缓缓垂了下来。那枝椏泛著温润的光泽,显然是被它用灵力滋养过,上面还带著淡淡的樟香。

枝椏末端被打磨得光滑,像一把天然的鞭子。

“这是我用长了上百年的枝椏做的,用灵力温养过,能当个防身的物件。”

白未晞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枝椏鞭子,入手微凉,却透著一股安心的力量。

她正想把鞭子別在腰带上,那鞭子竟像是有了灵性一般,自己轻轻扭动起来,顺著她的腰身缠绕了两圈,稳稳地固定住,末端还俏皮地翘了翘。

白未晞惊讶地低头看著缠在腰间的鞭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老树精见状,发出了粗糲的笑声:“看来它很喜欢你啊。” 树缝里的琥珀眼珠闪了闪,“给它起个名字吧。”

白未晞摸了摸腰间的鞭子,感受著上面淡淡的樟香,心里想著这是老树精用上百年枝椏所做,承载著它岁月的印记。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就叫『年轮』吧。” 年轮是树木生长的印记,藏著岁月的故事,这鞭子如同老树精的年轮一般,伴她同行。

老树精晃了晃枝椏,“好名字。”

“谢谢。” 白未晞低声道,手轻轻拂过腰间的 “年轮”。

老树精摆了摆枝椏,像是在说不用谢。“走吧,有机会回来看看。”

白未晞最后看了一眼老樟树,看了看这片她待了许久的山林,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山外走去。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腰间的 “年轮” 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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