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大夫准确地了解情况,能更好地为沈微栀治伤,仲书珩只想着把来龙去脉尽数告知大夫。
等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静默了片刻。
在沈微栀幽幽视线中,他启唇欲解释。
“啊,嘶。”
在沈微栀注意力被转移的空挡,大夫动作飞快地接骨,所谓十指连心,钻心的痛感令她痛呼出声。
二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沈微栀的右手第三指上。
原本泛着莹润粉光的纤纤细指,此刻因疼痛失了血色,其余四指颤动,仲书珩下意识去托住了沈微栀的掌心。
掌心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小指又轻轻颤了颤。
“可还疼?”
青瓷般地声音从发顶传来,等沈微栀从痛感中缓过来,发觉仲书珩就站在她的身侧。
她堪堪及他的肩膀,他俯首来问,沈微栀侧头时,两人的面庞近在咫尺。
抿住唇,沈微栀将头重新侧回来,只点了点头。
“再忍耐些,就快好了。”
“好在姑娘的指骨并非折断,只是错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绑带要绑牢固些,不然周围的筋腱长不好,日后指骨总是会反复错位。”大夫也劝慰。
沈微栀的视线重新落回到被大夫包扎的右手上,目光下移,看向那托着自己的玉色大掌,指节分明,手指细长。
令人又想到刚才在洛王府后花园的假山旁,仲书珩为她包扎的场景——
眉心敛起,动作轻柔,会温声问她疼不疼,也会安抚她忍耐些。
是上辈子的仲书珩不曾有过的模样。
这并非沈微栀第一次受伤,上辈子与仲书珩成婚后的第二年,在一次雪天,她走在花园里的卵石路上,不慎滑了一脚。
好在那时也并未骨折,只是扭伤,但也让她疼了许久,后来近两月余不敢用力走路。
想到这里,沈微栀便感慨,好在婆母杜氏将她当做亲闺女来疼爱,怕她日后会落下跛足的残疾,请了京中许多名医和推拿名手为她看伤,每晚睡前会有人贴心地送来舒缓经络的足浴汤。
令沈微栀更哭笑不得的是,杜氏过于紧张,甚至派人给她送来木轮椅,后来更是大动干戈,把府中鹅卵石小路全换成了碎石子路。
而那时的仲书珩只回府了三次,问了句有无大碍,便再无关怀。
“这伤处每五日需要换药,若天气再热些,更得勤换,这位公子,你方才瞧得仔细,回头你就按照我方才为姑娘包扎的手法为你这妹子换药。”
“嗯,多谢大夫。”仲书珩掏出银子递去。
“微栀……”
他正欲再说什么,沈微栀已经将手从他掌心移开。
她对大夫道:“我就住在不远处,来此处换药更方便些。”
“既如此,”大夫没什么异议,“那姑娘每五日来一次即可。”
说完,沈微栀谢过大夫,往门口走去,对着守在药房门前等药材的紫琴轻声道:“记得将看诊的银子还给仲公子。”
说罢,她率先上了马车。
仲书珩跟出来,见沈微栀早已动作利落地上了马车。
“仲公子。”紫琴按照沈微栀的吩咐将银子递给仲书珩。
仲书珩的视线落在那银子上,并未接过,只说:“回去吧。”
洛王妃贵客太多,寻常丫鬟仆从不得入内,方才紫琴在洛王府门口马车上候着,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自家小姐从府中出来,左手托着被包扎的右手,等姑娘上了马车,又不知道仲公子从哪里冒出来,他走近了,吩咐马车去葆元堂看诊。
而姑娘对仲公子的出现并未有异议,可以见得,姑娘受伤时是同仲公子在一处的,而仲公子方才满眼担心……想到仲书珩是大姑娘的未来夫婿,紫琴晃了晃头,暗道不该乱想。
上了马车,紫琴想要告诉沈微栀仲书珩并未收银子。
掀开车帘,沈微栀靠在马车上,受伤的右手轻搭在膝头,左手抬起,手背覆在眼前,似是疲乏了。
紫琴心疼自家姑娘,便没再喊她,只将随行带着的绒毯为沈微栀盖上。
透过半开的车帘,仲书珩看到了马车里的情景,他眸色黯了几分,随即也上了马车,坐在车外,对车夫道:“回沈府罢。”
同之前一样,仲书珩并未入沈府,只吩咐马车在门口停留,他要回书院。
“书珩哥。”
忽然,隔着车帘,马车里传来平缓略带些疲乏的声音,沈微栀出声喊住了他。
听到称呼,仲书珩脚步顿住,身形微怔。
“白日里的事……你只瞧见我跌了一脚,手掌撑地不小心将手指扭伤了。”
“嗯,我明白。”他很快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此事只有他二人知道。
“书珩哥,今日的事,多谢你。”马车里又传来平缓缓的声音。
她语气不急不徐,这次道谢,比以往都要发自真心。
仲书珩尚未来得及应声,又传来一声低沙沙的催促声音:“回府罢。”
马车被驱动,缓缓进了沈府,后头轻摇的福穗子晃过大门。
仲书珩收回视线,忘了有多久,她不曾这么唤自己了。
幼时仲沈两家往来密切,而沈微栀外祖父忠勇侯的府邸和仲府都在城东,约莫八九岁的姑娘整日跟在她表哥董曜身后,见了他便会脆生生的唤他一句“书珩哥哥”,董曜却不许她喊,每次都会将她堵在身后,生气地捏住她的脸,不许她对着别人喊“哥哥”。
八九岁的小姑娘,扒在董曜身后,一边对董曜轻声嘀咕着“凭什么”,一边又探出头,笑意盈盈冲他眨眼,对他比着口型,悄声唤他:“书珩哥哥。”
后来,依着父亲和沈伯父的要求,他跟沈采芜定下婚事,那时他十三岁,此前从未见过沈采芜,只与十岁的沈微栀相熟。
沈仲两府交换信物那日,小姑娘只侧头跟旁边的董曜说话,从未瞧他一眼。
再后来,每次去沈府,便是她的身边没有董曜,她也不再喊他“书珩哥哥”,只有在长辈面前,被提醒时,她会疏离又礼貌地称呼一句“书珩哥”,私下里,便是见了面,她也总是顾着跟身边其他人说话,从未将他看进眼里。
后来约莫感知到她跟沈采芜关系不好,但那时,娇俏灵动的小姑娘变成了明媚张扬的俏丽女子,许久不曾说话的两人已经变得陌生,见了面,她只会唤他“仲公子”。
但仲书珩一直不曾忘记,有过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两人也是相熟的,虽然比不上董曜那般亲近,至少,她不像上辈子那般厌恶他,不会对他的靠近如芒在背,不会对他的触碰忍耐僵硬。
是会笑着脆生生地唤他“书珩哥哥”,偶尔亦会俏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玩。
以至于上辈子,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分,借着月光,他望着身边人恬静的睡颜,会去想,如果没有沈采芜突然回沈府,她也会是他的妻子,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可偏偏董曜又回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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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府,沈微栀先去了漪澜院见董氏。
早上还全须全尾的女儿,此刻却包扎着手指回府,董氏惊呼万分。
沈微栀赶忙解释,好半天,才将董氏安慰好,也让母亲信了手伤是偶然。
晚膳时,董氏望着女儿的手指,见女儿不熟练地用左手吃饭,她叹了口气,端起饭碗。
见母亲喂自己吃饭,沈微栀一脸享受,轻声道:“伤了手也不是坏事,有母亲在,会喂我吃饭。”
听她这话,董氏没好气的嗔她:“你便是没伤了手,你若喜欢,我也会喂你,作什么非要受伤。”
知晓董氏心疼自己,沈微栀正要安慰,又听董氏叹了口气。
“微栀,我心知你和薛珏近来走得近,不过……我前些日子找人算了算,你和薛珏八字不合,自从跟他走得近,你总是受伤,不然……跟薛珏的事便罢了。”
“唔……我也正有此意。”沈微栀吞下董氏送进她口中汤,声音含混。
董氏没想到沈微栀会这么轻易的答应,本以为还会费些口舌。
“我也觉得他克我,而且……我总觉得敬国公府这样的门楣高了些,听闻那国公夫人万氏不好相与,先前我虽觉得薛珏不错,但想到余生要跟万氏做婆媳,我便怕了。”
闻言,董氏却乐了:“你还有怕的?”
她没想到女儿心智这般成熟,同样也心中疑虑,微栀是如何得知那万氏不好相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从前她看好薛府这门婚事,是因为与薛珏几次碰面,觉得他是个品性不错的世家公子,且他是真心喜欢微栀。
但薛珏之前信誓旦旦承诺会登门,可过了这么久却迟迟没休息,她便起了疑心,派人去打听,这才听说万氏一直不答应,甚至还曾私下里出言讽刺落水一事是微栀故意设计……
她猜想女儿也是听到了这样的传闻,不免心疼。
“我女儿这般聪慧机敏,样貌更是有沉鱼落雁之容,定然会找的最相配的男子。”
“唔,娘亲的夸赞不要钱,女儿听了都会不好意思,若是让外人听见,指定要笑。”
“怎么,你娘亲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是我亲生的,自然不差。”
“这话倒是没错,虎母无全女嘛。”
见女儿认同的点头,母女二人相视一笑,气氛很快又活跃起来。
……
上辈子因惧怕出门,在仲府养了喜好看书的性子,这辈子虽然不再惧怕出门,但看书的习惯却不曾更改,眼下手伤了,更不好外出。
这日用完午膳,闲来无事,沈微栀准备去沈嘉宏书房寻些书来,
“二妹。”
途径花园,沈采芜正在小亭中作画,瞧见沈微栀,她主动出声唤。
沈微栀停住脚步。
“你的手如何伤了?”沈采芜面露关怀。
饶是知道前日沈采芜并未去洛王府,不知道洛王府发生的事,但沈微栀在看见沈采芜的一瞬,竟下意识想将右手藏在身后,好在她反应过来,停了动作。
“偶然扭伤了。”
“那可要小心些。”沈采芜还是那样柔软的性子,让人挑不出错来。
沈微栀没再吭声,继续往前院书房去,可在拐出廊檐后,她又停住脚步,低头看向右手被包扎的第三指,想到那日仲书珩为她包扎……她刚才对着沈采芜,竟又有了上辈子的亏欠感。
她厌极了这样的感觉。
是那日仲书珩失了分寸来为她包扎,但她明白,他是因为看她受伤,情急不得以才这样,两人这辈子没有逾越,她不该心虚的。
这样安慰自己,沈微栀却又偏偏想到上辈子,事情发生后的第二日,素来柔弱的沈采芜,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哭诉着责怪她。
“我早知你对书珩哥哥心有爱慕,你一直想要嫁给他,你是故意的,是故意设计这样的丑事,要夺走书珩哥哥,枉我将你当做妹妹,你却从来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你若这般对我,沈微栀,我恨你!”
那日,她试图辩驳,但所有的解释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她幼时的确曾以为和仲书珩是有婚约的,甚至一度……
可后来沈采芜被接回府中,尘埃落定,沈仲两府定下的是仲书珩和沈采芜的婚事。
她不屑于同沈采芜争,既然两人的婚事定下来,她便主动疏远了仲书珩,从未再表露半分。
她不知道沈采芜竟是从何处得知她喜欢仲书珩,但那些年少的心事,的确曾是事实。
明明前日还想着,日后面对这辈子的仲书珩,便忘记上辈子的恩怨,只当做从前,不必亲切如幼时,也不必疏远如怨偶,只当做一个相识的点头之交。
可刚才在沈采芜面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一下子涌上来,沈微栀望着右手被包扎的中指,想到那日在医馆,仲书珩托着她的手掌心——
不堪、羞耻、自我厌弃,一切糟糕的情绪翻涌上来……
到了沈嘉宏的书房,正要推门进去,忽听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沈微栀以为是沈嘉宏在里面,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的是两人的声音。
其中一人是她的父亲沈嘉宏。
另一人,声音清雅如瓷,却又轻邈如雾,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仲书珩在这里。
手停在半空,沈微栀眼下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她转身欲走。
正要离开,却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一句。
“沈伯父,上次侄儿提过的退婚一事,还望您再行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