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夏荷盛放,洛王府依水而建,每逢荷花盛开的时节,洛王府会举办赏荷会,邀京中世家官眷赴宴。
洛王乃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府上办宴会,大家都会捧场。
比起严肃无趣的宫宴,洛王府每年的赏荷会更有趣,且夏日里可用的膳食有多样,而洛王妃乃光禄寺卿之女,光禄寺掌邦国酒醴、膳羞之事。
这赏荷会上的珍馐美味数不胜数,因此,这洛王府赏荷会被誉为京中最值得一去的宴会。
沈微栀喜爱冷食,整个沈府,只有董氏收到了赏荷会的帖子,知道女儿喜好冷食,临出门前,董氏特意吩咐丫鬟提醒沈微栀要克制。
“我自是有分寸的,母亲就放心吧。”出门前,沈微栀信誓旦旦。
董氏宠溺笑笑,送沈微栀出门后,又吩咐人在家中炖上驱寒的药膳,自己的女儿,她最是知道,记吃不记打,每年夏天总要吃冷食,直到泻上几日才肯作罢。
“就煮莲藕排骨汤罢,微栀不爱在夏日里晒太阳,筋骨要补一补了。”
“好的夫人。”丫鬟应声去准备。
寻常宴会,年轻人总喜欢三五成群,这一堆,那一伙,或吟诗作对,或赏花颂情,但赏荷会不同,会看到许多素来跳脱的年轻人端庄有礼的端坐在宴席上,对着传膳的侍从频频颔首。
“微栀,许久不见你,邀你出门,你总是拒绝,今日终于瞧见你了,二哥在前头,若他见到你定然会高兴的!”
沈微栀正闲适地享用手中的佛柑酥山,听到薛芳乐的声音,她原本因细品美食而微眯起的眼眸缓缓睁开。
薛芳乐并未察觉到沈微栀神色的微妙变化,她走近沈微栀,偏要拉着她去前头观景台。
赏荷会设在洛王府旁的河岸,旁边有一大块空地可供玩乐。
刚被拉去观景台上,就听薛芳乐对着马球场上喊道:“二哥,看这里!”
远远地,薛珏回过头来,他瞧见了沈微栀,眸色亮起来,但沈微栀在瞧见他时,却又很快将视线移开,避了回去。
薛珏神色黯然,他自然感受到了沈微栀对他的冷淡,这段日子,每次寻借口去沈府,沈微栀都不曾来见他,便是以薛芳乐的名义去请,她也不肯出门。
他猜测,许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去沈府,所以她在生他的气。
但今日薛珏有把握再讨得沈微栀欢心。
想着,他看向马球场上,这场的彩头是一对同心珮。
洛王去年得了块流光溢彩的宝玉,这同心珮便是由这块宝玉打磨而成,因玉质少见,所以价值不菲。
每年赏荷会,洛王妃总会拿出几样宝贝出来镇场子,这同心珮算是今日数一数二的贵重之物。
若是他能赢下这同心珮,再好好同她提及婚约一事,微栀定然会高兴。
“微栀,你瞧,我二哥定然是为了你,所以这般努力地去夺那彩头来讨你欢心。”
“你是不是因为二哥迟迟没能实现承诺而生气,你放心,母亲已经松口了,二哥为了你费尽心思,他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此前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上心呢。”
沈微栀顺着薛芳乐手指的方向去看,马球场上,烈日当空,瀑汗浸透了公子们的衣裳。
忽然又有一声冷淡的声音出现。
“芳乐,你二哥呢?”
听到声音,薛芳乐面露紧张,对着万氏道了声:“母亲。”
那双不悦打量的眼神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沈微栀将视线从马球场上收回来,抬头去迎上那满是审视和挑剔的目光。
旁边薛芳乐注意到沈微栀并未对着万氏行礼,轻轻晃了晃她的衣摆,轻声提醒:“微栀,这是我的母亲,你该唤一声的。”
沈微栀并非不懂礼数之人,便是偶然遇到不认识的世家夫人,她也会行礼,可现在……对方的眸中的打量,让她很不舒服。
饶是如此,沈微栀微微颔首,冲对方施了一礼,就像对待其他不相熟的世家夫人那般。
然后,她看向薛芳乐,道了声:“芳乐,好友还在等我,我先走了”,说罢,她正欲离开。
“沈家的,”万氏又缓缓出声,语气倨傲,“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礼节?”
若说先前沈微栀还并不能完全确定万氏不待见她,眼下这话却是让她确信自己并非错觉。
万氏瞧不上她。
此刻,她竟有些感激仲书珩,幸好他那日将薛珏害她的真相告知她,不然她还要为着薛珏的情谊而为难。
听那句沈家的,沈微栀脚步只是轻顿,并未停留。
“你给我站住。”
万氏却不依不饶,又喊住她。
这次沈微栀倒是真的站住了,她缓缓转过身,抬眸平视着万氏,不卑不亢:“夫人是在叫我?”
“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与我说话?”
“夫人认为,我应当是何态度?”
“你……”万氏竟然被沈微栀这句话噎住了,心中有怒火,却没有发作的由头。
“若夫人是在叫我,那方才那句沈家的,也是唤我?”
“不然还有谁,莫非你不姓沈?”万氏见沈微栀态度淡淡的,捏紧手中的帕子。
旁边薛芳乐连连对沈微栀使眼色。
“在场姓沈的不止我一人,且我此前从未与夫人相识,我方才不认为夫人是在喊我,是没想到,一个无甚交集的长辈,会没由头的对我说一句“你母亲就是这样教你的礼节”,这样没头没脑、故作挑衅的话……所以方才夫人当真是在唤我?”
万氏没想到沈微栀是这样伶牙俐齿,丝毫不肯服软的性子。
她突然冷笑:“想嫁入敬国公府,这就是你的态度?”
闻言,沈微栀反而笑了,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看来夫人当真是误会了什么。”
说罢,她做出一个轻挑眉的动作,似是原谅了对方的无理取闹,无奈摇头,随后笑着微微俯身,潇洒地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母女俩,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万氏坐在旁边的案几上,忽然也有些不确信了,对薛芳乐道:“你二哥想要娶的,当真是她?”
薛芳乐轻轻点头,想替沈微栀和薛珏的事说说情,但想到方才沈微栀的姿态,她却又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啪,”万氏拍了拍桌子,“将你二哥叫来!”
见万氏动怒,薛芳乐悻悻地去叫薛珏。
薛珏身上的汗水浸透了衣裳,听说薛珏是为了拿到彩头讨姑娘欢心,万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薛珏从薛芳乐口中听说了方才的事,他最近好不容易说动了万氏,眼下的局面,他也是没想到。
“就她这样的恶劣性子,休想入我薛府!”
被万氏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后,薛珏将薛芳乐拉去一旁,再次询问刚才发生的事。
薛芳乐一五一十的说完,又轻轻叹了句:“我还从未见母亲吃这样的瘪,二哥,你确定微栀是想嫁予你吗?”
闻言,薛珏神色敛起,他捏紧手中的同心珮。
与此同时,沈微栀重新与贺念真接上头,等二人再去寻那佛柑酥山时,仆从却说已经没有了。
沈微栀顿时心中不悦,想到刚才万氏非要说那些没营养的劳什子话耽误时间,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方才叫你替我留一份,这可倒好,不只你自己没捞着,连我的也没有。”贺念真幽怨地去瞧沈微栀。
沈微栀心里正憋火,忽然听有人喊她。
“微栀,来这里说话吧。”
是薛珏,他神色凝重的喊她。
看到薛珏,贺念真捣了捣沈微栀,低声侃笑道:“你这冤家来寻你了。”
沈微栀皮笑肉不笑的低低冷笑了声:“哪里是冤家,明明是仇家。”
自那日从仲书珩口中听到烟波湖落水一事的真相后,沈微栀先是恼怒,而后又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薛珏为讨她高兴花费的心思,她又无法完全去对薛珏生厌。
但她总会想到那日落水时的恐惧,以及至今仍时常隐隐作痛的腰伤,这一切都拜薛珏所赐。
那画舫那样高,湖水那样深、那样凉,她又会去想,薛珏在设计她落水时,可有想到她会因此丧命?
不想再见薛珏,或者更准确的说,她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除开烟波湖那日的事,薛珏对她很好,她无法同薛珏红着脸为了烟波湖的事而争辩,也不愿看到薛珏被她戳穿后的窘态和慌乱。
冷处理,已经是她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假山后,薛珏望着沈微栀,突然有些心酸。
“微栀,方才我母亲同你说话,你可是顶撞她了?”
闻声,沈微栀抬头,眼眸微微眯起,却是没吭声。
“微栀,你知道我为了咱们的婚事,这些日子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母亲,就在昨日,母亲终于点了头,你知道我多想告诉这件好消息,”说着,薛珏将手中一直紧攥的同心珮拿出来,摆在沈微栀眼前,“为了哄你开心,方才我去争着玉佩,差点伤了手。”
两枚流光溢彩的同心珮被摆在眼前,拿着玉佩的手布满了僵绳的勒痕,拇指青紫,似乎是被鞠杖击中所致。
可沈微栀瞧着,却不像从前那样觉得感动,只心生烦躁。
见沈微栀垂着眸子不吭声,薛珏轻轻叹了口气:“微栀,我知道母亲性子强势,方才定然是她言辞激进让你不高兴了,若她说了不知分寸的话,我代她向你道歉,望你不要与她计较。若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先忍耐几分,等我……”
“够了。”
沈微栀平淡出声,打断了薛珏的话。
“到此为止吧薛珏。”
沈微栀将视线从那只布满伤痕的手上缓缓收回,抬头看向薛珏,她细细打量着薛珏的模样,又想到那日在烟波湖底,在她绝望之际,薛珏将她从水中救起。
上辈子经历了一场溺水般的婚事,重生后,本以为薛珏是那个将她从溺水中救起的命定之人,可到头来,竟是他亲手设计让她坠入湖底。
“薛二哥,此后,不要再来沈府寻我,也不必再提求娶一事,我不会嫁你了。”
说完,沈微栀转身,却被薛珏拉住。
“微栀,不要耍小性子。”
沈微栀回看薛珏,语气淡淡然却又无比认真:“我是认真的。”
似是被她这话刺激到了,薛珏瞬间红了眼,眸色伤痛:“不会嫁我……那我为你做的这些算什么。”
腕子被攥的生疼,沈微栀挣脱不开,蓦然听到薛珏这句,她猛然抬头,再三忍耐,终于没忍住,挖苦道:
“为我做的那些?是指设计害我落水,差点丢了性命?”
闻言,薛珏面上的表情多变,从委屈到怔愣,然后试图慌乱辩解。
“微栀,你……你是如何得知?不是这样的,我是太想获得你的芳心,所以才出此下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闻声,沈微栀大抵是怒极反笑,再次打断:“为了我?落水那日,若是有个万一,我是会死的……遇上薛二公子这样的迫害,我该找谁说理,算我倒霉吗?”
……
从假山后出来,沈微栀右手手指微微痉挛,她抬起手,疼得龇牙咧嘴。
“你手怎么了?”
抬头看见仲书珩,沈微栀心中暗暗道了声冤家。
刚摆平了薛珏,又来一个倒霉催的。
“没怎么,嘶。”说这句时,因右手指的抽痛,沈微栀没忍住痛呼出声。
仲书珩走近,视线下移,落在她右手指上,眉头紧紧敛起:“你第三指断了。”
“啊?”
沈微栀猛然抬起右手,果然发现自己的最纤长的第三指果然不直了,带着些弯曲。
竟是折了吗?
“啊!”
她惊恐出声。
……马车摇晃,沈微栀端坐在马车上,左手扶着右手,右手其余四指蜷缩着,折断的第三指被一根小木棍和布绸简单包扎住,高高立着。
看着这诡异的手势,莫名滑稽,沈微栀不知为何,竟荒诞地轻轻笑出声来。
听到车内的动静,仲书珩以为沈微栀疼哭了,他声音沉沉:“莫急,就带你去瞧大夫了。”
听到仲书珩的声音,沈微栀又轻叹了口气,莫非真是孽缘,最近被仲书珩护送的次数也太多了些。
许是有害她落水又害她手指折断的薛珏作比较,她竟觉得仲书珩没那么可恶了。
仲书珩本意在洛王府寻个府医来为沈微栀瞧伤,但沈微栀不想将事情闹得众所周知。
不想让人知道这手是因为扇了薛珏巴掌所致。
起初她没想打人,是薛珏非要拉着她解释,可解释了半天,反倒坐实了他害她落水的实情,沈微栀不欲同他争辩,他却拉着她不放。
被纠缠急了,沈微栀又想到自己落水时遭的罪,便没忍住,抬手狠狠抽了薛珏一巴掌。
途中经过医馆,沈微栀去瞧大夫。
“姑娘这手指是怎么伤的?”大夫边夸赞包扎的很好,边询问沈微栀受伤原因。
“摔伤。”
“打人扭伤。”
第二句出自仲书珩之口。
闻声,顾不得手指传来的抽痛,沈微栀缓缓侧过头,眸光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