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1 / 1)

上辈子,婚期定在了九月初九。

自三月沈老夫人寿辰那日的事情发生后,沈氏夫妇曾因仲书珩和沈微栀的事多次争执,尤其是董氏,曾歇斯底里地痛声说哪怕沈微栀这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叫女儿受委屈。

这些沈微栀不知情,但仲书珩却见过董氏决绝的神情,所以当他在八月秋闱考中解元后,再去面对董氏时,竟觉得有了些许底气。

后来一切按部就班,直到九月初九,二人成婚。

婚后,父亲尚在病中,仲书珩要准备来年的春闱,那时的沈微栀主动提出让他安心准备科考。

“我心知你有信心考取功名,但仲叔父……父亲他总念叨着你是栋梁之才,盼着你入殿试,在家中你总是无法安心备考,我听母亲说,岳麓书院的山长对你很器重,你还是要去书院温习才好,家中有我和母亲照料,若是你担心父亲,三五日回来一趟即可。”

当年仲季亭差一名便能入殿试,一直心有遗憾。

岳麓书院在城西,仲府在城东,一来一回要半日。

那是夫妻俩成婚后,第一次夜话商量家事。

后来仲书珩去了书院,沈微栀便替他照料家中,她很尽心,将家中一切都打点得妥当,将父亲和母亲照料得很好,还时常带母亲出门散心,偶尔……也会准备了吃穿用度,随母亲一起来书院瞧他。

她在他面前话不多,很多时候都是由母亲在讲家中的事、父亲的事,而她便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只会在离开的时候,将母亲为他准备的东西递给他。

少有的几次,她也会像母亲一样,对他说几句叮嘱。

一次是夏末,她临走前,又退回来递给他一个荷包:“夏末秋初里蚊虫毒辣,荷包里加了驱蚊虫的香草,府中人都有,也给你留了一个。”

一次是冬初,她不经意提醒了一句:“天冷了,要加衣。”

一次是他生辰,回府瞧见她竟亲自在厨房,跟在母亲身旁,脸上沾了面粉,在瞧见他回来时,眸光有些躲闪,后来看他将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夹进口中时,她还是主动轻轻提醒了句:“慢些,面烫。”

还有几次,是他染了风寒,她约莫是听出了他略微沙哑的嗓音,接连几日为他送汤药,偶尔轻声呢喃几句:“你可要按时喝汤药,早些养好了身子,莫要耽搁科考。”

再后来,是那年除夕,大胤习俗,除夕夜家中要有人守岁,起初夫妻二人和杜氏一起陪在仲季亭床榻旁守岁,后来杜氏因疲乏先去歇着。

只留了新婚小夫妻二人守在仲季亭房中的外间,围着炭火,许是沈微栀感到无聊,便让人拿来董氏派人新送来的红薯,她亲自烤熟了,又迫不及待地将红薯拿起,一边轻呼“好烫”,一边递给他。

仲书珩快速接过,看着她一只手捏着耳根,另一只手又拿起红薯去烤,然后告诉他:“你掰开,放凉些。”

然后他按她的吩咐,将红薯掰成两半,同她一起分食了一只红薯。

……在他考中状元时,她会站在花树下冲他展露笑颜;在父亲过世时,她也曾数日陪他守在棺前,轻声抚慰他沉痛的心绪。

风浪平息,原以为一切在细无声息的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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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烟波湖上云雾缭绕,画舫的船夫得了一笔银子,高兴地离开了。

画舫的倚栏换了根新木头,替换下来的木头被扔到角落里,画舫老板口中虫蛀糟烂的断裂面却平整光滑。

仲书珩站在岸边,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

自重生后,仲书珩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让一切归于正途,不要再经历上辈子与沈微栀的那场令她不甘不愿的婚姻。

他并非没有想过,日后她会嫁予他人,也有可能这辈子再也不会同他有交集。

仲书珩一直以为自己能够坦然接受,可当那日亲眼看着她靠在别人怀里……他才发现,他一直低估了自己的心意,也高估了自己的自持。

烟波湖面平如镜,仲书珩心中波澜四起,正当他出神之际,突然有人唤他。

“仲兄,好巧,你竟也在此处?”

薛珏站在岸边,身边伴着几名好友,他笑得明朗,瞧见仲书珩,他有些意外,随后似是又想到那日的事,面色带了些试探的讪讪。

“我与好友今日在这相约吃酒,不知仲兄可有空闲与我们一同?”

上辈子,仲书珩与薛珏也曾有过交集,春闱过后,两人同在翰林共事了数月,虽不曾深交,但有一次,他被上司责罚,是薛珏站出来为他说话。

而他之所以先前认为薛珏能配得上沈微栀,便是上辈子的薛珏一直未曾娶妻,亦不曾纳妾,洁身自好。

这辈子听闻薛珏光明正大地说起早已爱慕沈府二小姐多时,他才恍然记起,上辈子在一场同僚宴请上,薛珏约莫是醉了,不经意的提了句:“仲兄不喜饮酒,可是因为府中夫人不高兴?”

所以这辈子,在瞧见薛珏望向沈微栀时的神情时,他便明白,薛珏的喜欢,是真心的。

以至于喜欢到……不惜代价,只为博得心上人欢心。

“也好。”他应了薛珏的邀。

薛珏没想到仲书珩会答应,以往他再三相约,仲书珩都会推脱,他先是微怔,随即面露喜色,他待仲书珩,本就因为以后二人的“连襟”身份亲近上几分,见今日仲书珩赏脸,他愈发高兴。

几人约在画舫上的包厢内,薛珏带来的几个好友都是喜欢热闹之人,而仲书珩少言,反倒显得他有些不给面子,但薛珏办事周到,很会活络气氛。

酒过三旬,仲书珩身上染了酒气,他借口去更衣。

“我与仲兄同去。”薛珏一同跟来。

仲书珩侧头瞧了眼薛珏,并未表露特别的态度。

走出包厢,薛珏主动提及那日的事:“那日承蒙仲兄提醒,我的确是失了分寸,不过也请仲兄放心,我已经说服家中长辈,不日就会前往沈府提亲,我知道仲兄同沈大人说得上话,到时候也得请仲兄在沈大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这一世的薛珏与上辈子完全不同,提及沈微栀时大方坦荡,仿若早与对方有了婚约一般。

“薛公子就这般笃定微栀就一定会答应嫁与你?”

“诶?”

仲书珩语气里不经意露出几分淡嘲,薛珏微微愣了愣,随即只当自己听错了,在他印象里,仲书珩人淡如菊,待人客气有礼。

他讪讪解释:“那日微栀落水,我救了她,我们有了肌肤之亲……”

“薛珏。”

声音低沉充满冷意,气场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九岁青年该有的模样。

以至于薛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素来待人温和的仲书珩发出的声音。

“仲兄?”薛珏似乎并未察觉到自己的不妥,同样也不知道,仲书珩袖中的手紧了又紧,才堪堪克制住情绪。

“事关女子清誉,薛公子慎言。”

听仲书珩又是这样古板的言论,薛珏也意识仲书珩不似寻常与他交好的朋友,是自己有些口无遮拦了,他暗自笑笑,想着,又从腰间拿出一个物什,向仲书珩展示,换了个说法。

“我与微栀两情相悦,她自然是想要嫁予我的。”

视线下移,仲书珩的目光落在薛珏手中的荷包上,上面绣着栀子花——

上辈子,明明一切在细无声息的好起来,可后来……仲书珩再也没有吃到过如除夕夜那般如糖如蜜的红薯。

约莫是勇毅侯府举家归京之后,她便疏远了他。

仲书珩记得,沈微栀有一日在外吃了酒回来,也不知怎么,竟哭了,哭得很伤心,就在他想要去抱她时,她却推开了他。

仲书珩被推了踉跄,她泪眼婆娑的望着他,最后视线落在他腰间的荷包,顷刻变了脸,蹭干了泪。

“仲书珩,我从未想要跟沈采芜争你,那晚并非是我设计要与你在一起,我也从未……喜欢过你,送你的荷包,请你还我。”

……

幼时父亲曾教导他: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1]

可当知晓薛珏有心设计去博得沈微栀欢心时,他第一个念头,竟是迫不及待想去当幼时最不屑的告密小人,甚至阴暗地去想:若是她知道了真相,会如何?

原以为她是非那人不可,可这辈子,她会喜欢上薛珏,会接受薛珏的好意……

明明已经做出了改变,他们没有那样糟糕的开始,老天让他带着记忆和对她的心意重生,那为何……他不可以。

夜色如水,齐天赐和崔怀裕从外头回来,见春风亭的灯还亮着,齐天赐不免感慨一句:仲兄当真是废寝忘食。

翌日

沈微栀一早便去了贺府寻贺念真,两人今日相约出门游玩。

等沈微栀从外头回来是已经是傍晚。

马车刚拐进沈府门前的巷子口便缓缓停了下来。

撩开车帘,见马车停在了门口,沈微栀问道:“怎么了?”

没等车夫说话,视线里多了个人影。

“微栀,我有话同你说。”

沈微栀没想到是仲书珩,她下意识的蹙了蹙眉头,不知道自己跟对方还能有什么话说,但看仲书珩面色凝重,她思虑后,让马夫将马车绕去侧门。

“若有话,便去侧门说吧。”

马车停在侧门,沈微栀看向走来的仲书珩,心中怪道,明明上辈子两人在成婚前没说过几句话,这辈子反倒是仲书珩总是有话同她说。

“仲公子有何事要说?”她面上不显,实际心中冷笑,莫不是与沈采芜有关?若是这样,那便不要怪她不给他好脸色……

可仲书珩接下来的话,令沈微栀眉头紧紧蹙起。

“此事,仲公子是从何得知?”

仲书珩竟说,她坠湖一事或有蹊跷,是薛珏故意设计。

“仲公子可有证据,道听途说可是会害人名声的!”

话是这样说,可若这话是旁人告诉她,她最多只会信上七分,可偏偏这话是从仲书珩口中说出来的……他没理由以这样的事来寻她开心。

“此事也是偶然得知,”仲书珩将从齐天赐口中听说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沈微栀,随后,他递给沈微栀一张纸,“这上面是那画舫船夫的住处,若你想亲自去问那船夫,需要十日内尽快去,下个月他就要离京了。”

说这些话时,仲书珩的视线一寸不错的落在沈微栀面上,暗自打量着她的神色。

“还有那被锯断的木头,也已经被留存好,你可亲自查证。”

视线落在递来的纸上,沈微栀缓缓抬手,接过。

“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

问完,沈微栀又哂笑一下,想到当前两人的身份,以仲书珩的品性,定然还是将她当做妻妹来对待。

“算了,不管怎么说,此事还要多谢你……”

沈微栀眸色沉下来,她抬手去接那纸,却听头顶传来一句沉闷的声音。

“微栀,薛珏并非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