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六月,八月秋闱在即,仲书珩拗不过杜氏催促,他无法诉说自己早已知道考题,更无法说自己已经在五年前拿了秋闱的解元,只得同意去书院。
好在父亲的病有了好转的迹象,这是近期唯一令仲书珩开心的事情。
另一个令仲书珩同意来书院长住的原因,是岳麓书院距离沈府只隔了一条长街……这个缘由,是仲书珩在书院外的酒楼待了几日,只瞧着长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却一次都没瞧见那道想见的身影时,才后知后觉。
前世今生,似梦似幻。
仲书珩知道自己不该再耽于情爱,上辈子他尚能摒除纷杂的心绪干扰,可这辈子他完全被困住了,明明再清醒不过,却又偏偏挣脱不能。
除却一些不好推脱的宴席,仲书珩素日里并不喜欢饮酒,尤其讨厌酒气粘在身上的味道,但他今日却饮了两杯。
“姑娘,薛二公子说要在这里见面。”
“知晓了。”
透过轩窗,仲书珩在外头纷杂的人声中捕捉到了这熟悉的声音。
自阁楼向外看去,在酒楼门口,一女子带着帷帽正对着此处,但仲书珩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形,这是上辈子沈微栀外出时常作的装扮。
仲书珩正瞧着那帷帽晃神。
“微栀。”又一声低缓带着讨好的男声传来。
“去包厢中说话吧,这里人多眼杂,难免叫人生些误会。”女子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后面的声音,更是低了下去,仲书珩在轩窗后面,瞧着两道人影进了这家酒楼,再没了声音。
许久未见,他不知道沈微栀和薛珏已经走得这般近了,许是今日酒饮的有些急了,太阳穴传来胀痛,仲书珩抬头扶了扶额角,随即站起身,将酒钱留在桌子上,他想要尽快离开酒楼。
自上次宫宴见面后,沈微栀没再见过薛珏,期间薛珏曾几次找借口来沈府,也曾寻由头邀她出门,但都被她回绝。
宫宴上薛珏母亲万氏的态度,实在令人无法不多想。
那日回府的马车上,母亲也曾问过她,若是不嫁给薛珏,可会难过?
在这之前,母亲是很欣赏薛珏的,以沈微栀对母亲的了解,母亲如今变得犹疑,那定是生了变故,想必与那万氏有关。
落水后,薛珏曾承诺会上门求娶,但后来几日过去了还不见动静,沈微栀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但她一直不动声色,在她印象里,薛珏是个处事得当的君子,便是有什么变故,他应当也会处理的好。
但那日宫宴上,万氏的态度,令沈微栀变得不确定了。
“自宫宴后,我将锦鲤送去沈府,你退了回来,也不肯见我,可是因为那日母亲……是我的不是,我当时没有立马将你介绍于母亲,所以母亲不认得你,那时叔母来的又巧,你被她叫走……”
薛珏在尽力维持着体面。
“薛二哥,”但经历了上辈子的婚姻,沈微栀并不喜欢在感情一事上拖泥带水,表面的平和解决不了问题,“那日你说回薛府后会禀明父母,可是遇到了阻碍?”
沉默片刻,薛珏似是叹息的低应了一声。
“……是。”
“薛二哥,那日你救了我,我的确因此事对你心生好感,但前提是你也对我有好感,若你对我无意,便是你豁出命去救了我,我只会感激你的义举,却不会动心分毫。”
“微栀,我……”薛珏听到沈微栀变得又沉又缓的语气,仿佛前些日子同他意合的女子只是梦,手中仿佛握了一把沙,此刻那沙粒正在慢慢从指缝散去。
“薛二哥,你先听我说完。”
“好。”
“世人所谓男女肌肤之亲,所谓女子清誉,我虽在意,却不会因为落水一事,便耿耿于怀。”此刻,沈微栀竟有些唏嘘,许是因为有上辈子那样更糟糕的丑事,这辈子反倒令她对女子贞洁一事看开了许多。
细思量上辈子的事,与仲书珩的那夜过后,母亲待她如从前,后来知晓实情的杜母也并未因此事轻慢于她,就连仲书珩……从始至终,从未对她露出任何轻蔑的意思,只是因为对她无意而躲着她罢了。
这三个人,是上辈子那五年里同她交集最多的三人,这三人不曾拿那夜的事羞辱她,日子照常过,那她……那些日子里在躲藏和害怕什么呢……
此刻,沈微栀想到上辈子的事,竟有些释怀了。
“薛二哥,我只要你一句话,若是你对我无意,我只会感念你的救命之恩,却不会携恩要你为我负责。”
“微栀,携恩图报的是我,是我……”
薛珏顿了顿,接着说:“是我早就心慕于你,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说服母亲,母亲并非蛮横之人,只因家中兄长的婚事不顺,所以她对我的婚事看得紧,因落水一事,她对你生了误会,你放心,我会将此事同她解释清楚。”
薛珏语气急迫又小心,他抬手握住沈微栀的肩头,却又不敢用力,生怕好不容易抓住的沙从指缝溜走。
被握住的肩膀感受到了多方因在意和紧张而产生的颤意,沈微栀望着薛珏,从他眸中瞧见了诚挚的情意。
“既如此,薛二哥,那我便等你。”
她会给他时间,等他说服母亲,等他实现登门求娶的承诺,她始终相信,真心不该被轻易舍下。
得了这话,薛珏一时激动,将人拥入怀中。
沈微栀尚未来得及动作。
“客官,您的菜备好了……”
小二推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包厢门扉半开,男子轻拥着女子入怀,这画面尽数落入门口仅有的一名过客眸中。
——当时我们进入屋中,看到的便是沈二和薛兄相视而立,沈二替薛兄擦去面上的水渍,而薛兄握住沈二的手,啧啧啧,两人那叫一个含情脉脉、柔情似水……
含情脉脉、柔情似水,这样的沈微栀,仲书珩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所以那日周孜毅的描述,他只当对方是添油加醋的戏侃。
可眼前的场景,令他定在原地,久久没能做出反应。
以至于,屋里的人先发觉了门外的他。
“仲……仲兄?”薛珏的位置正对着门,一眼瞧见了仲书珩。
沈微栀循声转头,待瞧清门口那熟悉的面孔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从薛珏怀中跳开,而后反应过来,对方早就不是她的丈夫了。
仲书珩的目光一寸不错的落在沈微栀的面上,直到薛珏走上前来,将沈微栀挡在身后,隔开了他的目光。
“……仲兄,可用过午膳了?不妨一起用些。”薛珏面上自若,实则心虚的不行,他今日也是情难自禁,才会做出这样的逾越之举,但他也庆幸,对方是仲书珩,一来此人品性信得过,二来对方将会是自己的连襟,自然不会乱说话。
本以为遇到这样尴尬的事情,仲书珩会找借口离开,就当没看见此事,偏偏对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微栀,我正巧要去沈府,你不妨随我同回。”他的目光越过薛珏,看向沈微栀。
他说的是陈述句,并非询问她的意见。
瞧他这模样,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捉奸的怨种相公……发觉自己有这样的错觉,沈微栀又暗自窝火。
想到仲书珩如今跟沈采芜是一条船上的,万一他对着沈采芜乱说话……想到这里,沈微栀决定跟仲书珩,顺便探探他到底什么意思。
“也好。”沈微栀应声。
薛珏这会儿心虚的厉害,在他印象里,仲太傅迂腐古板,仲书珩作为仲太傅的儿子,有过之无不及。
仲书珩此刻气场太强,薛珏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窘事,来不及多想,便由着对方将沈微栀带走了。
在薛珏看来,沈仲两府关系往来密切,仲书珩身为沈微栀未来姐夫,许是早就将沈微栀当做亲妹子对待,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要好好教导。
……
长街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来人往。
从酒楼走出去约莫数十米远,沈微栀想好措辞,看向与自己前后错开一个身位的男子,从酒楼出来后,男人就一言不发。
“仲公子,我知你是怕我连累了沈采芜的名声,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乱不说……”
沈微栀暗戳戳威胁的话没说完,被打断。
“你和薛珏的事,八字尚未有一撇,你们……”
仲书珩站定脚步,侧身看向她,他嗅到了自己身上的酒气,也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态,轻轻吸了口气,将有些急的语气压下来。
“逾矩了。”
在沈微栀看不见的地方,仲书珩负在身后的手掌收拢、捏紧。
听到那句“逾矩了”,沈微栀只觉发笑,她正要反唇讥讽,却在抬头时迎上对方的目光,那双向来沉静如山潭的眸子蕴含着她看不透的情绪。
只能瞧出,他在克制。
克制什么?
但不等她深究,对方将眸光移开。
澎湃浪潮尚未靠近河岸,便又偃旗息鼓了,岸上的人始终不得窥及半分波澜。
“你且宽心,今日的事,我不会乱说话,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以一个兄长的身份。”
最后半句说出口时,仲书珩将手捏的更紧。
“我的事……沈采芜尚没这个资格来管。”她皮笑肉不笑的温声,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微栀,我和沈采芜……”话说了一半,夏然而止,仲书珩重重吸了口气,事情尚未解决,且以他和沈微栀现在的关系,他不该对她说这些的。
可他不知为何,竟是如此迫切的想要让她知道,他至少不是站在她对面的,
见仲书珩吞吞吐吐,似是想说沈采芜的事,但开了头,却又未继续说下去,沈微栀向来对两人的事没什么耐心,暗自唾弃一番,装模作样地假笑道:“今日之事的确失了分寸,多谢仲公子好意提醒,只是……微栀还是觉得,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仲公子应该非礼勿视才对,您说是与不是?”
女子端得一副体面柔和姿态,明明与上辈子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此刻,她的神情是如此灵动,看他时会大胆直视他的眼睛,不曾躲闪,便是被抓住小辫子,也会灵巧挣脱,甚至会寻上机会反过来还上一口,并不一味避让。
“……是仲某失礼了。”
……
马车缓缓驶在街道上,沈微栀坐在马车里,丫鬟陪在身侧,仲书珩在外头跟车夫一处,偶尔传来几句声音。
仲书珩话不多,但却不会对别人爱答不理,正如此刻,他对着车夫也能附和几句,可上辈子他却常常对她无言。
马车很快驶近沈府门前,仲书珩却并未进府,让马车在街口稍做停留,他下了马车,称自己要回书院,让沈微栀自行回府。
这让本以为仲书珩是借口来寻沈采芜的沈微栀轻轻挑眉诧异,却也懒得多想,只是回头望了眼仲书珩离开的背影,又很快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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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书院的住处多样,有多人居住的号房,也有供单人居住的精舍,仲书珩上辈子习惯了住精舍,但这辈子比上辈子来得迟了月余,精舍没有空余,他只好退而求其次,住了个三人的斋舍。
与他同住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右佥都御史府上的儿子,姓齐名天赐,此人性子跳脱,尤其喜好参加寻欢作乐、吟诗作对的宴场,常常不在书院。
另一个是光禄寺寺丞的小儿子,姓崔名怀裕,生得膘肥体壮,最爱吃喝玩乐,对京中美食颇有研究。
此前,仲书珩对两人并不相熟,反倒是齐崔两人对仲书珩早就耳闻,听到仲书珩与自己住同一书舍,齐天赐直呼蓬荜生辉,崔怀裕则很是热情地将手中的一包酥果仁递过来。
仲书珩谢过,只简单寒暄几句。
见仲书珩疏淡有度,不过分热络,也没有深交的意思,也在齐崔二人的预料之中,他们两个人对科考一事并不抱太大希望,来书院只是不想辜负家中长辈的厚望。
而仲书珩不论家世还是才学,都胜过他们太多。
“这春风亭,我和齐兄不常去,仲公子可独用。”崔怀裕乐呵呵指了指寝屋外的一处温书所用的小间。
齐天赐没什么意见。
仲书珩将东西收拾好,道了谢。
齐崔二人喜热闹,人缘也不错,时有书院的其他同门来访,不过齐天赐是个讲分寸的人,有时怕扰了仲书珩,便会提醒屋中玩闹的人低声些。
对此,见齐崔两人品性无失,仲书珩并没有太多意见,他幼时就能做到在吵闹的地方读书,眼下这些热闹尚不会扰到他。
甚至偶尔,他在入睡前会同齐崔两人闲聊几句,逐渐相熟起来。
直到一日,素来结交甚广的齐天赐不经意间提了句趣闻。
“我昨日去烟波湖垂钓,却是听说了一件趣闻,你们要不要听?”
崔怀裕抓着酥鸭腿给自己添夜宵,闻言,啃鸭腿的动作未停,含混的应了声:“什么趣闻?”
仲书珩刚沐浴回来,正在收拾床铺,淡声附和了一句:“不妨说来听听。”
齐天赐见两人捧场,便兴致勃勃的叙说:
“我是听烟波湖上的一个船夫酒后所言,说有个世家公子为了博得美人芳心,设计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什么好戏?哪家的公子?又是哪家的美人?有多美?”崔怀裕接连发问。
“公子和美人的来路尚不知晓,那船夫只说他偶然瞧见有人将画舫上的木头倚栏锯裂,第二日便有女子自那裂开的倚栏处落水,正巧有一世家公子救了那女子,便猜测这是一场故意博得美人芳心而设计的好戏。”
“竟有此事?”崔怀裕惊得停了啃鸭腿的动作,“若是真的,那这世家公子品性……啧啧。”
“不过,若是想打听那公子和美人到底是谁还得费些时日,许是涉及姑娘清誉,有意遮瞒,容我再打听打听。”
齐崔两人并未注意到,此刻,原本正在闲适地收拾床铺的人停了动作,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