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操场
操场四周的灯光亮着,光与暗交界处模糊而安静。场边种着几排香樟,这个季节正换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清苦的气味,混在夜风里,涩涩的。夜空是墨蓝色,亮被薄云遮着,光晕朦胧。
旗杆在操场正中央,杆身被灯光照得反光。许清嶙把手机靠上去的时候试了两次,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让摄像头对着跑道,刚好能把大半个弯道收进画面里。
陈咿站在起跑线那里,等许清嶙把手机放好。这个天气并不冷,但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只被雨淋过的小鹌鹑。
许清嶙小跑过来,说:“好了,开始吧。”陈咿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重重地吐出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吐进夜色里。
他们两人同时迈开步子。
陈咿没多少运动细胞,跑了一圈就已经累得挪不动脚了,许清嶙本来在她前面,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沉重,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速度,退到她旁边。陈咿看他一眼,说:“你先跑吧。”
许清嶙说:“没事。”
陈咿忍不住吐槽自己:“我太慢了,你等我没意义。”许清嶙脚步稳稳地落在她身侧,和她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声音不咸不淡:“没事,陪你一起慢。”
这几个字让陈咿眼眶骤然一湿。
其实他的呼吸也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远不像她这么狼狈,她看着他,他校服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锁骨那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汗。她的声音有点发哽,尾音闷闷的:“我知道魏主任最气我们俩,所以上官老师必须罚我们最重,这样才能大事化小,但我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许清嶙侧头看了她一眼,操场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着。
他想了一秒,劝道:“没事,多大点事。逃都逃了,就该料到这个结果。”陈咿愣了一下。
他比她想象的情绪稳定。
她忽然就不想再矫情,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粘在手背上,湿湿的。
许清嶙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注视着她,看她这样,笑了一下:“想哭就哭呗,这又没别人。”
“我不想哭。"陈咿梗着脖子,步子又加快了一点,“我又没错,我哭什么。“你还挺倔。"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笑。“我这是有骨气。"陈咿纠正他。
许清嶙被她一噎,顿住了,几秒后失笑,没有反驳:“行,你骨气。跑吧。”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跑完了第二圈,陈咿出了不少汗,觉得后背黏糊糊的,闷得难受,眼看又要经过升旗台,她边跑边拉开拉链,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往草坪上一丢。
许清嶙见状,也单手解开拉链,把外套脱了丢她校服旁边。白色的校服在昏暗的草坪上摊开,像一小片月光。陈咿从手腕上撸下来一根黑色的皮筋,腾出手来拢头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扎个头发都费劲,手指插进发丝里扯了好几下才勉强把头发抓到一起,绕了两圈,用皮筋箍住。
这么个简单的动作过后,她喘得简直像一头拉磨拉久了的驴。许清嶙也喘,但没有陈咿这么夸张。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要不你少跑两圈吧,我估计老师也不会认真检查视频,差不多得了。”“别……别了……”陈咿摆摆手,气喘得像拉风箱。“我说真的。"许清嶙又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看你这喘的,教学楼都能听见。”
陈咿反应了一秒,忽然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你看不起谁呢?”许清嶙也笑了,被推得微微往旁边歪了一下,很快又跑正了:“我这是关心你啊。”
“切。“陈咿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擦了一把额头上亮晶晶的汗。你还切?
许清嶙深深看了她一眼,腹诽一番。
却也没再多言,把目光转回到前方的跑道上。两个人默不作声跑了很久,到第五圈的时候,陈咿每一步都像是把腿从地上拔起来再砸下去,绑好的头发也散了大半,皮筋随时都会掉,但她懒得再去管了。
最后几步是用意志力撑过去的,她的腿在跨过终点的那瞬间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直直地瘫在了草坪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许清嶙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走到旗杆那里,弯腰把手机拿起来,按下红色按钮,关掉录制。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走到陈咿旁边,也在草坪上躺了下来。两人的手臂是挨着的,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他们就那么躺着,头顶是大片大片空荡荡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那片深夜映得更深更浓。
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薄薄的衣料,和身下的绿地一起共振,慢慢地、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过了好一会儿,陈咿侧了侧脸,看向旁边的人。许清嶙躺着,望着天空,侧脸的线条被远处的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从陈咿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翘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许清嶙。"她叫他。
“嗯。"他没转头。
“你说,主任怎么会知道我们去过生日了?”许清嶙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是没看她,只是说:“你才反应过来?有人告状了呗。”
陈咿翻了个身,侧撑着身子看他,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谁那么讨厌?”
许清嶙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我们两个班走了那么多人,难免被发现,事已至此,别想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
陈咿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知道是谁告的密,但他既然不说,她也就懒得再问。罚都罚完了,再刨根问底,不过是徒增烦恼。“行吧。“她转过身去,重新躺平。
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一半的脸,远处教学楼的灯一格一格的,底下的地气有些凉,但她不想动。
操场上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能听见旁边那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轮胎碾过路面,再消失在夜色的尽头陈咿忽然心血来潮:“你知不知道,此情此景,我想到一首歌。”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破这片安静。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
陈咿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你没………”
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草地上,脸上还带着跑步后的潮红。由于刚跑完步,气息还没完全恢复,气若游丝的,音准飘忽不定,没有技巧,全是感情。许清嶙忽然觉得,心脏跳得比刚才跑步的时候还快了一点。他收回目光,看着天空,嘴角弯了一下:“快停停吧。“他语气里带着克制的嫌弃,“本来就没气儿了,还唱。”
陈咿正在兴头上呢,转过头来,眼睛瞋着他:“许清嶙!”“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笑。
陈咿这才满意地把头转回去,可空气只安静了一秒,就听到这人又小声嘀咕一句:“怎么那么凶。”
陈咿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什么?”许清嶙一脸无辜:“没说什么啊。”
“我都听见了!"陈咿撑着胳膊坐起来一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许清嶙躺在草地上,仰着脸看她的表情,莫名很想逗她:“对,我说你对我越来越凶了,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呢,我哪里凶了?"陈咿半边脸被灯光照着,下巴微微抬着,撑着不肯服输的样子,带着被冤枉的小委屈,“再说了,是你先说我的。”许清嶙见她好像有点认真了,忙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放软:“好好好,你不凶,一点也不凶,行了吧?”
“不行。”陈咿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
许清嶙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了一点无奈和投降的意味。“那我给你磕一个?"他说着,真的把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屈起,朝她的方向弯了弯。
陈咿一点也不客气:“你磕。”
许清嶙真的快要被她的语气和表情笑死,他维持着那个手势,一本正经地朝她的方向点了点,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陈咿同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小女孩了,都怪我口无遮拦,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吧。”陈咿没等他说完就绷不住了,弯着腰,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要不是还顾及一点形象,她简直要满地打滚。“好了…好了好了……”她一边笑一边摆手,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给你开个玩笑……
许清嶙却不依不饶,上纲上线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不行,你得说原谅我。”
“我真的原谅你了。”
“那你说出来。”
陈咿张了张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忙捂住嘴巴,怕自己太失态。
许清嶙被她感染,也笑得不行,却故意问道:“笑什么?说啊。”陈咿又平复了一次,她捂着胸口,做了几个深呼吸,把笑意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可在开口的瞬间又笑个没完。
就这样反复几次,她才郑重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许清嶙同学,世界上最温柔的小女孩,原谅你的口无遮拦,请你平身吧。“最后几个字的语调往上扬,俏皮又得意。
许清嶙这才把手收回来,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收干净的弧度。两个人继续平躺,看着天空,风从操场的另一边吹过来,把香樟树的气味送了一波又一波。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都歇得差不多了,才坐起来。许清嶙走到草坪那边,弯腰捡起那两件校服,甩了甩上面的沙子,走回来,把陈咿的那件递给她。
陈咿正扎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把打结的地方理顺,绕了三圈,箍住,碎发在耳后和颈侧飘着。
扎完头发,她接过来校服,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两张,一张递给许清嶙。
两个人各自擦汗。
这时,许清嶙的目光越过操场,看向那排铁栅栏围墙,几个小摊正冒着热气。
“想不想吃烤肠?"他问。
陈咿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想啊。”
但那个亮光很快就暗下去了:“可现在去哪买?”许清嶙朝铁栅栏得方向抬抬下巴:“跟哥走。”操场边上那排铁栅栏不矮,但围墙外面的地面比操场里面高出一截,刚好够人站在栅栏边上,把手伸出去。
马路的路灯下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小摊,刚靠近就闻到各种香气。许清嶙张望了一会儿,目光锁定其中一辆三轮车,喊道:“阿姨,给我来两串烤肠,中辣。”
阿姨反应了几秒,才发现声音是从校内传来的,她看向许清嶙,笑道:“好嘞。”
那辆三轮车上挂着灯泡,灯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油灰,车斗上的铁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烤肠,外皮被煎得焦焦的,油光发亮。陈咿趴在栅栏上,两只手握着铁栏杆,脸挤在两根铁条之间,眼巴巴地看着阿姨用夹子把烤肠翻了个面。
很快,阿姨拿着二维码和两根烤肠走过来,许清嶙扫码付了款,才接过烤肠。
陈咿忽然反应过来,忙说:“等会我给你转账。”许清嶙偏过头来看她,学着她的语气,悠悠地问:“你看不起谁呢?”陈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了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低头摸了摸鼻子。许清嶙顺手把烤焦一点的那根递给了陈咿,又问:“还想吃别的吗?”陈咿抬头,接过烤肠,四下看了看,眼睛一亮:“那我请你吃烤冷面吧?”她朝栅栏最近的那辆车招了招手,“大叔!这边!”陈咿给大叔说了下辣度和忌口,大叔就转身去忙活了。许清嶙看她一眼:“那谢谢了。”
“别先谢。"陈咿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狡黠,“等会给我吃一口呗。许清嶙挑眉,睇她:“干嘛?这是给我买的,我不给你吃。”“哎呀一一"陈咿拖长了声音,歪着头看他,“再买一份我吃不了,可是我又想尝尝,就吃一口,你别小气嘛。”
许清嶙看着她歪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别过脸去看着外面热气腾腾的摊子:“行吧,就一口。”
“两口。”陈咿得寸进尺。
“嘶一一"许清嶙,“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陈咿不说话,两眼巴巴的。
“……行,两口。"许清嶙只好妥协。
陈咿嘿嘿一笑,说:“谢啦。"又对大叔说:“您给我们两个纸盒吧。”大叔说:“没问题。”
等烤冷面的的过程,两个人一人一根烤肠,站在栅栏边上咬着吃。烤肠外皮脆脆的,咬破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咔”,里面是粉嫩的肉,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吃完之后,烤冷面还没好,他们都馋得不行,于是又买了两根。等第二波烤肠做好的时候,烤冷面也好了,大叔用铲子把烤冷面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铲进纸碗里,从栅栏的缝隙里给他们递过来。许清嶙接过去,端着纸碗,和陈咿并肩往回走。两个人边走边吃。
陈咿用竹签戳了一片烤冷面,用手在下面接着,怕掉下来,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说:“好吃。”随后又戳一片,放进嘴里。
等她第三次把手伸过来的时候,许清嶙护住纸盒,身子往旁边一侧,提醒道:“哎哎哎,干什么呢,说好了就两口的。”陈咿早就忘记这茬了,闻言拖长音叹着气:“你怎么这么小气啊。”许清嶙说:"本来想给你吃的,你这么说,那我不给了。”“别呀,你最大方了!"陈咿识趣儿的改口。许清嶙被她弄得有点想笑,跑完步的疲惫让他懒得再拌嘴,可也没那么快松口,只说:“现在说好听话可来不及了。”陈咿不死心,跟着挪了半步,歪着脑袋凑到他视线里:“许清嶙?”“没用。“他别开脸。
“许财主?"她又凑过去。
“说了没用。”
“许帅哥?"陈咿尾音往上翘。
许清嶙终于没忍住,嘴角那点笑意彻底漾开,他斜了她一眼,把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最后一口,不能再多了。”陈咿立刻戳了一片最大的:“你真好。”
她大快朵颐,他就默默地把一大半烤冷面拨到另一个纸盒里,然后递给她。陈咿接过来,说:“我就知道。”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教学楼走,就这样你戳一片,我戳一片地吃完了一整碗烤冷面。随后,许清嶙把纸碗叠在烤肠的竹签上,找了一个垃圾桶扔掉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许清嶙拐了进去,拿了两瓶矿泉水。两个人喝了大半瓶,把瓶盖拧紧,擦擦嘴巴,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正是晚自习时间,到处都静悄悄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陈咿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跑圈时的那种委屈已经散了,反而因为和许清嶙大吃了一顿,现在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
就是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沉淀下去。许清嶙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陈咿的背影,大概是跑步跑得腿酸,她上台阶的时候会扶住大腿。
他心里也有东西在流动,但面上还是淡淡的。回到楼道拐角的时候,他们看见李未孤几人还在罚站,听到脚步声,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两拨人的目光撞上,顿了顿,都露出了默契又无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