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荞正坐在马车里闭眼假寐,忽闻前方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车竞被猛地一挤,车身狠狠侧倾了一瞬,案几上的茶盏晃落,茶水泼洒而出,尽数沾湿了她膝前的袍子,泅开一片浅浅的水痕。
棠梨被惊醒,先急忙将桌上的茶杯茶壶扶好,随后冲外面的车法喊:“怎么驾车的,伤到少夫人了。”
车夫一言难尽,带着几分无奈:“方才苏家的马车忽得从后方驾来抢道,小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只好勒马停车,不然就要撞上去了。”“苏家?那个苏家?他们没看见这是裴家的马车?"棠梨方才被狠狠磕了一下,不禁恼火,带了几分呛意。
车夫:“小的瞧着好像是苏侍郎家的。”
杨荞拿帕子好好把袍子擦拭了一番,看见那块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的水渍,心上一时生出了火气,“此道明明是双行,怎得就要塞车”棠梨接过帕子,埋头好好擦了一番,也跟着骂了几句。但两人除了背后骂两句,也做不了其它,又不能追上去以牙还牙。“罢了,继续赶车吧。"杨荞吩咐。
“得亏料子是水龙吟色,就算泼上茶水也瞧不真切,若是平时那身月白袍子,就算是废了。“棠梨庆幸,“这苏映月平时瞧着柔柔弱弱的,好歹是才女呢,就这种做派,委实不齿。”
“才女拉得开弓么?"杨荞小声嘀咕,几乎是脱口而出。棠梨失笑,捧着袍子笑了起来。
京城名不副实的才子才女多了去了,若真的细算,秦钰曾经也被称作一代才子呢,这样算下去,苏映月的才女之风也不过如此,说不准都是吹牛吹出去的杨荞听着她的笑,也不由跟着笑了一声,“人家好歹文能挥笔,武能射箭,我的手可只会射箭,别笑了。”
主仆俩因着这个苗头,一路上没少傻笑,当即就将车被抢道的事情给忘在脑后了。
她们本不是故意与人比较,单纯遇见不爽多言说两句罢了。杨荞今日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拔得头筹,第一轮比赛打完之后,没见到萧庭玉,就打算去他的后花园里瞧瞧,听裴溪说,这里非常有名,里面尽是奇珍花卓。
棠梨跟着一众丫鬟在棚子里打叶子牌,正赢得起劲儿,她知道叫不动,索性就自己去了。
远离了那群姑娘小姐,杨荞步子也踏得实在,背也挺得笔直起来。这里人少,她逛得舒心,由着性子看遍花草,也没人催。园中人悉心浇灌打理,群芳趁暖风次第绽蕊,粉桃、红梅、玉兰争相竞放,枝桠错落,馥郁花香漫溢满园。
入门穿月洞门,青石曲径纵横交错。东侧花畦连片,西倚叠石假山,中央一方清池映着云影,临水设雕花曲栏。转角立攒尖小亭,旁植修竹垂柳,廊檐迂回连通各处,草木排布疏密得当,亭池山石花木相映,处处透着精巧规整的庭院风骨。
杨荞纳罕萧庭玉一武人,竞一点不缺文人雅趣。榆林位于北方,土地贫瘠,养不出眼前娇嫩的花朵,因此她从小鲜少能见到眼下这般多的鲜花,况且是在刚刚开春的二月。一时看得闲适,漫步在隐蔽的石径里,一阵杂乱的声响从廊下传来,“我方才好似看见裴叙也来这个宴会了,就在后面的亭子里,弹得一手好琴呢。”“你看清楚了吗?裴叙能来这等宴会?”
“千真万确,我认得他,这京城有这等抚琴本事的,除了裴叙还能有谁。”杨荞抬头望去,就见两个女郎拉着手往后跑去。裴叙?
他怎么可能回来这儿?
正思索时,耳畔突然钻入一道悠扬琴声,就在刚才两人跑去的那个方向。杨荞半信半疑,迈步上前,几近绕路,耗费了好些功夫才走出茂密的花草从,抬眼便瞥见不远处的亭里影影绰绰立着两人。亭中石案摆着琴笛,一人坐于案前,身著湛蓝道袍,广袖垂落,指尖正落于琴徽之上,背影挺拔清隽,旁侧意女子,手持玉笛,唇瓣轻贴笛身,笛音绕琴韵漫出,正是苏映月。
两人琴笛相和,十分相契。
杨荞脚步猛地顿住,心头一紧,那熟悉的身形与抚琴时微倾的肩背,瞧着与裴叙一般无二,当即就与印象中的背影重合在了一道。不及细想,她忙侧身躲在廊柱后,害怕被苏映月发现。裴叙明明才说过要进宫一趟,怎得会来此?眼下不过才过了两个时辰,他能从宫里赶到这儿吗?
杨荞心里满是疑惑,可是回想方才映入眼帘的身形,当真与裴叙相差不大,尤其那身湛蓝袍,她出门前裴叙所穿就是那身湛蓝道袍。但裴叙向来恪尽职守,怎会因为玩乐,抛下公务。她想不明白,更不敢相信,觉着自己看走了眼,压着砰砰直跳的心,再次鼓起勇气用红漆柱身掩住大半身影,在暗处偷觑。亭中琴音未歇,那人身形纹丝不动,宽肩窄腰的轮廓,抚琴时指节轻抬的模样,连垂在身侧的官服玉带,都与裴叙的十分相似。她正怔忡着,指尖抵着廊柱,心下反复掂量,忽闻身后传来棠梨轻唤的声音,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姑娘,该你上场了,赶紧回去应战呢。”杨荞心头一跳,忙收回目光,回身看见廊下棠梨暂时还没来,余光再瞥向亭子,琴笛之音恰好落了一阙,那湛蓝官服的身影似微微侧了侧,却终究没看清面容。
“姑娘!”
棠梨又喊。
杨荞怕惊动亭子里的人,急忙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