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1)

皇帝登时哑言,愣了愣,看了眼旁边的裴叙,一副仿若与他无关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身边的黄门将书信接过递上前,皇帝随意翻看了两下,装模左右递向裴叙,“裴叙你来看看,可是杨氏字迹?”

裴叙垂眸敛目,无半点浮躁,从黄门手中接过之后,细细翻开过后,躬身淡淡道:“回圣上,此非内子笔迹。”

秦钰皱眉:“裴阁老莫不是睁眼说瞎话,这信可是我差人从裴府里拿回来的,你说不是就不是……”

“圣上。”裴叙打断,“内子向来不爱读书写字,当初是徐太君强逼教导,她才堪堪识得几个字,行书更是一塌糊涂,此信上笔墨工整,字迹严谨,一看便是专门习过书法之人,内子少涉翰墨,绝无这般功底。”

这便明了了。

这信只能是旁人所作,与杨荞无关,更与裴家无关。

俄顷听了秦钰所说,皇帝本就不太可信,眼下看,心中已有偏颇。

“秦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裴阁老向来不问家事,何以见得刺信不是杨荞所写,可有证据?若没有,裴阁老就是徇私。”

裴叙渐渐移目,瞧见秦钰怒斥而赤红的脸,不悲不喜,淡漠开口:“秦小侯爷口口声声要证据,那裴某要问一问,初一那日冲进酒楼包间指骂内子推你掉水,可有证据,马球宴上,无端挑事,咒骂内子没有教养,杨家门风败坏,可有证据?”

“裴某倒是想问上一问,内子到底因何得罪了小侯爷,惹得小侯爷如此不依不饶,直至闹到了今日,还直呼内子大名,毫无礼节,小侯爷若拿不出证据,那就是随意攀咬,裴某还要求圣上给微臣一个公道,给内子一个公道。”说罢,便俯身叩首,不卑不亢。

越听越含糊,皇帝不甚在乎,只是拂手叫裴叙起身。

“秦钰,你把话说清楚,你和杨氏到底有何过节,若你所说为真,朕就不信,你毫无过错?你若与杨氏没有交集,人家能抢走你令牌?”

秦钰叫苦不迭:“圣上有所不知,臣在榆林历练时,曾与杨家女杨昭妤有过一段情缘,不过最后不了了之,臣回京之后也彻底断了联系,那杨荞在两个月前便追着臣,想要回她姐姐遗落在臣手中的玉佩。”

“若说仅仅是要回玉佩那么简单也就罢了,可那杨荞根本是借着要回玉佩而发作,不分青红皂白便对臣拳脚相加,上回臣手臂受伤,便是她所为,也就是那次,她趁乱抢走了臣的禁军腰牌。”

“初一那日,明明说好要还我腰牌,结果拿一假的糊弄我……”秦钰磕头,哭喊道,“臣若有半句不实,臣不得好死。”

皇帝扫过阶下,语气冷冽:“裴叙,可有此事?”

裴叙:“小侯爷回答避重就轻,若誓言能作保,世上还要律法有何用。”

秦钰:“臣在书信上与她好说歹说,求她将腰牌放回在臣马车后面的木匣里,说好在巳时之前,若圣上与裴阁老不信,大可叫人现在去找,看臣所说是否为虚。”

“内子性子单纯,深谙分寸,断不会与小侯爷纠缠,也绝不会如小侯爷口中所说那般蛮横无理。”裴叙又道。

“圣上……”秦钰坚持。

家事算不上家事,国事更是谈不上,皇帝最是厌烦断朝臣之间的事宜,索性摆手,叫黄门按秦钰所说的地点去找。

找到了,是秦钰所言不虚;找不到,那便是假的了。

再看向跪在地上的裴叙,皇帝只觉得杨荞不是善茬,从上次冬至宴必能窥得一二,如今又与外臣闹出这样的事,实在是算不得安分。

继而又看向旁边的秦钰,愈加不想开口。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连一个妇人也打不过,若身边尽是这些无能之辈,他这皇帝也不必做了,迟早被这群酒肉饭袋害死。

有天遇险了,靠不上他们,难不成是叫他这个皇帝拿着刀护自己不成?

帝令一下,事关裴秦两家,黄门哪里还敢耽搁,速速去找东西,径直就往皇帝营帐走。

萧庭玉装着满腔凝重,刚听到皇帝帐内有裴叙在,甚是不想进去,见到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老黄门,随口叫住:“何事着急?”

黄门看了眼营帐,稍稍走远了些,才低声说明。

萧庭玉一听有关杨荞,当即拉着黄门去了无人之处。

“知道待会儿该怎么说?”

黄门怔忪,萧庭玉与当今圣上为同胞兄弟,圣上向来宠爱,兄弟之间极少秘密可言,可谓亲密无间,有时萧庭玉出面便是皇帝出面,此时心底就算不明白,也只能装明白。

“诶……诶,奴才明白。”

萧庭玉领着黄门进帐,瞧见帐内场景,自然收起神色,率先向皇帝行了礼,“皇兄万安。可是臣弟不凑巧,撞见了皇兄训斥臣子?”

皇帝摆手叫他起身,“什么训斥……断家务差不多。”接着抬了抬下巴,示意黄门将木匣打开。

萧庭玉顺势搬来凳子,刚一落座便见皇帝将打开的匣子摔在了地下——

空的。

秦钰看清后,方才那厢可怜狼狈样儿,硬生生刻在了脸上。

裴叙一瞥,见皇帝朝他抬手,撩袍起身,目不斜视。

萧庭玉佯装不知,开始攀扯今日之事,“秦小侯爷怎得如此神情,方才见黄门火急火燎捧着盒子来,是有何要事……连裴阁老都跪在地上。”

皇帝懒得说,端坐于龙椅之上,腰背挺直,只顾喝茶,地上的秦钰慌了神,战战兢兢道:“圣上明鉴,必定是那杨氏还在戏耍臣,腰牌必定还在她手上,求圣上明察……”

萧庭玉看向皇帝,皇帝不语,身旁的黄门见势多嘴了两句,皇帝也未说甚。

“秦小侯爷说的旁事我不清楚,可一提初一那晚,就巧了,初一那晚,臣弟可以作证,裴夫人并未见过他。”萧庭玉徐徐说,“臣弟那晚恰也过桥,因为桥上人太多,几近推搡后,臣弟差点挤下湖中,正是裴夫人善心,将臣弟拉了一把,臣弟才得以幸免。”

“适才臣弟在宴上遇见,才知那人是裴夫人,就冲如此善良心性,就不该是抢人东西不还的。”

秦钰:“何时起,王爷也被那妖妇蛊惑,替她憋瞎话开脱了?”

萧庭玉:“小侯爷,平日觉得你还不错,怎得这般说话,什么叫本王被蛊惑?本王与裴夫人素不相识,不过是实话实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她还打断了臣一条胳膊,这个怎么算?”秦钰喊。

萧庭玉:“本王尚在榆林待过几年,也与杨家共事过,曾听闻杨家大女儿要与军中一后生订婚,连杨骁恒都亲口承认,不像是传言,按时间算,那时你正在军中,难不成那后生就是你?”

“若说此事为真,如不是你真的负了人家,做了什么亏心事,人家妹妹能甘愿冒着被夫家指责,世人唾骂行为不端打你吗?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连一女子都拼不过,还有脸了?”

他微微偏头,“裴阁老说,是与不是?”

明明是寻常的辩白之言,落在裴叙耳中,却无端刺耳。

萧庭玉看向他时,那副神色淡到看不出情绪的神色,紧抿的唇线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将那点戏谑藏得极深,仿佛只有他能看得出来。

裴叙无话可说,他知道萧庭玉此番相帮的源头。

所以,他更无话可说。

有了萧庭玉这般证词,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负心汉拿着人家玉佩不还,自己弄丢禁军腰牌在先,还跑过来恶人先告状,给别人扣屎盆子,将他这儿当做了衙门哭诉,哪里有半分指挥使的风范。

一想到自己身边这种草囊饭袋都称得上卓然,皇帝就气不打一处来,大手一挥,叫人秦钰拖了下去,打个五十杖再说。

秦钰哭嚎喊冤的声音响彻了整片营帐,最后还喊出了太后的名义求情,越是这样,皇帝越是不齿。

萧庭玉端坐在凳子上,不免宽慰:“皇兄不必因为这等事动肝火,母后那边会体谅皇兄的,何况这件事本就是秦钰有错在先,许还是年龄小吧,咱们身边还是有些可靠人在的。”

言下之意,这些靠门荫庇护之下的无能之辈是有,但也就那些,只要不任要职,就无大妨。

皇帝靠在交椅之上,指着帐外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瞧瞧,才打了几下,就喊成这幅样子,秦侯前几日还跟朕讨要职位给他儿,真是厚颜。”

萧庭玉轻笑:“不妨事,这回事情闹出去了,我就不信他还有脸开口,就是……这裴夫人,此事因裴夫人而起,秦家难免有些怨言,裴夫人在京本就人生地不熟,由此一来,岂不是在京的日子愈加艰难了?”

说着,转头便看向裴叙。

裴叙行礼:“有裴家一日,便护她一日周全,靖安王不必替内子忧心……”

萧庭玉上下扫视了一番,裴叙尾音还未说完,便又朗声截断了他的话:“以臣弟看,倒不如叫皇嫂呵护,杨家满门忠烈,又驻守北方边关,若是叫杨家知晓自己小女儿在京处处受辱,不得善待,必定心寒,皇嫂呵护,既可显母仪风范,亦可显皇兄宽厚臣子之心。”

皇帝闻言不由蹙眉,萧庭玉今日之奇怪,已叫他生疑,可那是甘愿为他舍生的亲弟弟,怎么能不听,索性挥了手,就应下了,甚至没问裴叙的意思,连叫他反驳的机会都无。

两人相伴出帐,直至走出了营帐之外,萧庭玉才正眼再看裴叙。

“依我看,估计又是秦钰那小子做的把戏,今日受罚也算是咎由自取。”

裴叙冷了一瞬,才抬手行礼,“多谢王爷,裴某替内子在此致谢。”

两人谁都没提那日上门找人的事情,即使萧庭玉知道裴叙那日故意说谎诓他,他也装作无事发生。

但他依旧有些气裴叙这小子小气。要是觉得事情难开口,大可以以别的方式暗示他,一声不吭害他一顿好找算甚。

他平下嘴角,拂袖将手背在后便离开了,没应裴叙说的话,懒得跟他客气。

裴叙攥着拳头,耀眼的太阳映得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凌霄上前同他说话,他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目光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半点回应都欠奉,指尖无意使了几分力气,直到指甲嵌在掌心的疼意漫上来,才渐渐松开。

“少夫人在哪儿?”

凌霄:“应当同夫人在裴家帐内。”

裴叙大踏步走去,结果转头又被同僚扯住就着政务商讨了半晌,赶在宴会散场前一个时辰,才得以脱身。就这样憋了一肚子的气,朝马车上走,坐等回去之后将事情问个清楚。

凌霄顾念寒意未过,想着要给裴叙披上件披风,裴叙摆手才拒绝,抬眸的刹那,目光却又凝住——

杨荞立在车辕边,与之说话的正是萧庭玉。

此时宴上的人正值热闹,也就杨荞这种性子独特的耐不住那里的热闹,想着在马车里躲会儿清净,结果路上碰见了萧庭玉。

知道他是萧庭玉之前,只觉得这人极其难缠,对她有股边界之外的热络,后来忍不住问了他姓名,得知他就是大名鼎鼎靖安王,心头的烦腻当即就消了大半。

夜率五千锐卒,直捣鞑靼王庭,生擒其主而归。这是多少将领穷极一生都难以做到的丰功伟绩,况且那时他才二十三岁。

杨荞当时还在带着榆林的孩子到处胡闹,是个除了习武,被逼着学字,其余啥都不懂的“孩子头”。

当时走到榆林哪儿都是萧庭玉的传说,她想亲眼目睹真人,奈何家里管得严,等到能跑去军营的时候,结果他已经走了,哪成想在京城见到了。

“听我二哥说,您在那次战役受了很重的伤,眼下三四年过去了,可否有遗症缠身?”杨荞得以瞻仰英姿,眼中不由尽是钦佩之情,语气甚至都不禁沾上了几分温柔。

萧庭玉:“调理了一两年,已然好很多了,现下已不碍事了。”

也就是初一那晚桥上人太多,才叫他施展不开手脚,不然凭他身上功夫,怎可会被推入水中。

杨荞如是想,又问起了旁的话,好似话多到问不完。

萧庭玉一一回答,无一敷衍,察觉时间过长,才又说:“正月之后,我正想举办一场射艺赛,有彩头,劳烦你过来给我捧捧场,有本事的人过来参加,这赛才有看头不是?”

京城之内,女郎中唯有她射艺称得专业。

听自己仰慕之人开口邀请,杨荞怎可不去,想也未想就欢喜应下了。

许是距离太过遥远,显得他们声音极轻,但一举一动却又亲昵得晃眼。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交叠的身影上,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平日里的沉稳自持,此刻竟裂了一道细缝,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晦暗。

凌霄察觉不妙,轻声道:“必定是宴上之人与少夫人少些话,才叫少夫人早些跑到这儿来,方才小的望见,少夫人坐在席上只顾着吃,连话都不说。”

头顶处沉静了片刻,最后转身走了。

到了散场的时间,杨荞半晌都等不着裴叙的影子,最后还是凌霄跑过来,说是裴叙被皇帝留下了,暂时动不了身,她这才乘车回府。

与萧庭玉聊得太过激动,坐在马车上冷静下来,才想起今日还有要紧之事,可转念想到整个宴会就这般平平淡淡下来了,她又觉着不可思议。

以秦钰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可能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况且,他那块腰牌已经叫她交出去了,怎么可能会忍着不发作。

莫不是已经发作了,叫裴叙拦下了?

棠梨听她吩咐,一直蹲守在暗处观察,瞧见是宫里的黄门拿走了,所以按理说,这事应该是闹在了皇帝面前,叫她在宴上坐立难安,结果最后没了动静。

“那腰牌你确定放进去了?”她生疑。

棠梨蹙眉:“绝对放进去了,除了秦钰,谁还往自己马车后面放盒子啊?莫不是叫二爷被圣上留下就是因为此事?今日这般大的场面,秦钰必定会借着将事情闹大,构陷咱们的,怎会舍得这等好机会。”

“就说呢……”

杨荞也想不通了。

若此事真叫裴叙去顶,那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可若是那般的话,裴叙怎么可能会叫她先走呢?

实情如何,只能等裴叙回家之后才可知晓,杨荞回家洗漱干净后,便一直在想应付裴叙的借口,想得脑子头痛欲裂时,顺带再骂几句秦钰,怎么就将这么难的问题抛给了她。

亥时三刻,裴叙乘车回府,才到书房,嘉禾居那里便端来了一碗醒酒汤,说是江氏念在他宴上饮酒太多,特意煎的。

本不欲用的,可据说是江氏亲手所煎,裴叙只好一口闷下,喝得一干二净。

皇帝盛情难却,叫他不得不饮好几杯,按理说,他虽不爱饮酒,但酒量尚可,不会仅仅几杯就昏了头,又或是,人坐在书房里,被袍角所沾染的酒气熏得头晕。

浑身的酒气闻得他厌烦,只想立马将身上官服换下,进水里好好洗漱一番,只是时间有些晚了,杨荞那边估计早就歇下,他只能在书房解决。

唤来凌霄,说听雪居那边还亮着灯,杨荞还预备着热水等着他,询问他是否要过去。

白日的场景他记得清清楚楚,只要甫一听见杨荞的名字,脑子便不由浮现,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温热燥意就从丹田窜起,怎么都压不下去。

杨荞,到底背着他做了什么,她与萧庭玉聊得那般熟稔,真的只是萍水相逢?他们不会在榆林就是旧识?

……各种问题在心头浮现,叫他没心思去干别的。

凌霄立在一旁,静等着他的意思,谁料不过片刻,桌前的人旋即起身出了门。

听雪居点着两盏烛火,光线并不明亮,听见门外动静是裴叙,杨荞就坐起等他了。

那人带着浑身的冷气,一时间冲淡了屋内暖意,惹得她肩头一冷。

“曹嬷嬷和棠梨被我叫回去休息了,热水在净室,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你。”

久久等不到他回来,思绪便愈加杂乱,止不住朝着最坏的方向去想,所以即使过了往常睡觉的时间,也毫无睡意,还想着裴叙若今晚不过来,她明日该怎么去把话说清楚。

如今来了,她也能方便些,明日不用多跑了。

话语落下,许久没有回应,裴叙没看她,只是站在门口驻足了几瞬,随后在衣架前脱掉了外袍,站在原地不动。

手垂在身侧,头也微微垂着,好似在脑中思考如何向她开口和离之事般沉重和纠结。

灯光昏暗,杨荞看不清他的神情,越是看不清,才越害怕,也顾不得冷,连忙趿鞋下地。

走在他面前,她才看清了裴叙的神色。

眉峰微蹙,眼底的惯有清明淡了几分,耳尖也沾染上了些许绯红,胸口前微微起伏着,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颇是颓靡。

“裴叙,你喝酒了?喝了很多吗?”她下意识摸他额头去试体温,谁知这人额上竟还冒着热汗。

“外面那么冷的天,你出汗吹冷风容易风寒,你赶紧……”

“杨荞。”他叫停她。

原本沉冷的眸子染了浓艳的红,眼尾上挑,竟带了几分平日里绝无的靡色,忍着烧得他胸口痛的燥意,掷出一句话: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