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荞径直去了东街,不费多少力气就撞见了正在挑选花灯的棠梨。
棠梨瞧见她安然无恙过来,当即就笑了起来。
估摸着时间,主仆俩花了两刻钟就回了酒楼,桌上的菜上齐许久,裴叙坐在一旁还未动筷,就等她呢。
杨荞将买来的花灯向他一一展示,就是去得晚了些,有一个她一眼相中的兔儿灯,已经被别人给提前订下了,她就只好给自己买了两盏河蟹灯,又给家里的孩子捎带买了他们生肖的花灯。
“孩子们有父亲母亲宠,花灯必定少不了,你要是喜欢,就留给自己,不必顾及他们。”
听到他一直向着自己,杨荞心满意足地笑个不停,“没事,我给孩子们应下的,就送给他们吧。”
既然是她这个婶子的心意,裴叙便不多拦,也很给面子地应下,说回去之后给她题字。
“裴阁老的字一题,那这花灯身价不知道得翻多少倍了。”杨荞瞧着摆在地上的那串花灯,不禁打趣,“等你哪日不要我了,我就拿着这花灯去卖,当做我回榆林的盘缠。”
裴叙眸色一沉,轻嗤道:“说什么胡话。”
分明是不爱听,她便及时收住,拂过此节,“你可知我方才买花灯的时候,做了一个大好事,一个人险些被人挤得掉下桥去,是我拉了他一把。”
她绘声绘色说着,加之用手比划,十分生动,一旁的棠梨和凌霄也听得认真。
“你看我厉不厉害?”她凑在裴叙面前,满眼求夸。
裴叙无奈,嘴角噙笑,只是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并未言语。
杨荞眼疾手快,也拿自己的筷子给裴叙夹了一块他爱用的八宝鸭。她太过兴奋,直到将菜放在盘子里,才反应过来她忘了用公箸,用的是她方才用过的筷子,裴叙很是在乎这些生活琐碎,怕是要嫌弃,将整个碟子都要换了。
她悬了心,正欲抬手拿走他面前的碟子时,那人却夹起放在了嘴中。
见那人神色无半分波澜,咀嚼后如数咽入腹中,她才将心放下,接踵而来的是丝丝蔓延的甜味。
裴叙第一次吃别人夹的菜,是她夹的。
“我之前管你,有时候确实太过死板严格,现在,只要你不要在京中闯祸,随心所欲就好,无需拘束,只要你占理,我便为你兜底。”他温声细细道,一字一句尽显沉着肯定。
杨荞愣了愣,难得听到他愿为她兜底的话,之前存于幻想,眼下真实现了,她却不知该说什么了,要知道,她才“闯完祸”……
“我哪有那么不知轻重,再说真闯了祸,还不是你护着我?”
整个京城,除了他,还有谁愿意护她,就算她闯了祸,他生了气,最后还不是得他才能保她?
裴叙不置可否,垂下眸,看着满桌菜品,胸中生不出任何意味,可嘴角的上挑一瞬也未落下来过。
这话本是违他心意的,可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或是说,他也认为本该如此。
杨荞是他妻,若真的闯了祸,不由他护着,谁能护着。若她时时刻刻都如此时此刻般乖巧可人,他又有什么不愿意的,一辈子这样也挺好。
裴叙这般沉闷的人,只要稍稍笑一下,就特别好看,杨荞见到他嘴角那抹淡淡笑意久居不下,便知他现在是真心开心。
成婚这么长时间了,还真是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大声。
她顺带又捧臭脚夸了几句,拉着他的袖子像是孩子般,左摇右摇了许久,想着如此,这人晚上能不能念在心情好的份儿上,更好说话些。
“你就这么开心?”裴叙问。
杨荞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二爷对我这么好,陪我出来逛街,还给我题字,这还不值得我高兴么?”
许是朝堂里见多了阿谀奉承,碰到她这种真心实意的,好似也好用了许多,虽心底里觉得是小孩儿把戏,但听也是听了进去,算是说进了心里。
并且相处至今,他也品出来了,其实杨荞最好哄了,总是一些小事情小玩意儿,就能将人哄得开开心心。
如此想来,发现岳丈杨骁恒说的难缠贪婪并不属实。
杨荞止不住笑地往嘴里塞了几筷菜,吃在嘴里却比肉都香,不过舒坦了片刻,门外便响起了不小的动静。
“杨荞,杨荞,你给我滚出来!”
——秦钰的声音。
握着筷子的手不禁一滞,杨荞不自觉看向身旁的裴叙,心猛猛缩了一下。
带着裴叙来,就想过秦钰追上来质问的样子,心中虽有预演,但面对裴叙这种洞察秋毫的人,就算有十足的把握,也要仔细小心。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波不自然虚了几分,那双素来清明沉静的眸子,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不说话。
裴叙目光深邃,视线掠过她方才笑红的脸颊,又缓缓移回到她眼底,随后放下筷子,抬头朝着门口的凌霄示意:“放进来吧。”
门甫一打开,果不其然,浑身狼狈的秦钰披着一身湿哒哒的衣裳冲了进来,“杨荞,你这个阴险小人,在背后下手害我掉进水里,我要找你算账!”
他身上的水太多,站在包间里不一会儿脚下的那块地毯就被洇湿了,冬日城中的湖底尽是污泥,身上素色袍子,尤其是下半身,已经被污渍染得不成样子,那顶刺眼的大帽也早已不见,头发上还挂着一两片枯掉的水草。
“裴叙,她现在嫁给你,就是裴家人,你给我个说法!”他喊。
杨荞滞了滞,慢腾腾站起身,“你……你这是打哪里来的,在这儿发什么疯?”
秦钰看她一脸无辜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跟我装,你说,方才是不是你使了招数,害我腿弯吃痛,这才叫我从桥上跌入水中。”
杨荞冷笑,演起戏来滴水不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里在桥上见过你,又何曾害你掉水?”
她指想旁边,厉声道:“棠梨你来说,我方才出门见过他吗?”
棠梨:“少夫人由我寸步陪着,径直去了东街买花灯,从未见过秦小侯爷,秦小侯爷就是发了疯,含血喷人呢。”
“你的丫鬟当然是替你说话,杨荞,你把大爷当猴儿耍呢。”
秦钰憋着一团没处撒的怒火,此刻哪儿还管礼义廉耻,将京城纨绔子弟的泼皮无赖展现的淋漓尽致。
杨荞也不恼,上前指着楼下喊:“你要是不信,去抓来两个在桥上卖货的人问问,我有碰过你么?我有近过你的身么?”
“我连你身都没近,我怎么害你!?”
“这自然是要问你,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你我方才……”
“够了。”
不知何时,在他们争吵之时,裴叙已经离席起身,此刻正站在杨荞的身前,如苍松劲柏般的身姿挺拔修欣,将她与秦钰完完全全隔了开来。
“小侯爷若有证据,大可上报公堂,我裴某奉陪到底,犯不着在这儿聒噪不休。”他语气生冷,语气里已经透着不耐。
秦钰怔愣了一瞬,抬手指着他身后的杨荞,“裴叙,你偏私。”
“她是我裴某名正言顺的妻子,我自该护着她。”他回得理所当然。
从上次,他便知杨荞与秦钰的渊源不浅,依他对杨荞的了解,她嫉恶如仇,面上顾及着他才应下叫他放心的话,但未必会作数。
声称出去买花灯,不是没有可能背着他做些旁些事情,但绝不会摆出刚才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她撒不了谎,更不屑于做背后动手的腌臜手段。
反观秦钰,秦家一贯地攀咬贤能,谄媚逢迎,当真叫他说不出半点可取之处。
秦钰摇头摇了几下,稍稍后撤了一步,瞧着他们夫妻二人的嘴脸,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吞进肚里,“裴叙,聪明如你,你也有被她蒙骗的一天,你就这么相信她的话。”
“裴叙,你可说清楚了,若是叫我找到了证据,咱就可不是私了这么简单了。”
“裴某恭候。”
临走前,秦钰看了杨荞许久,才愤愤离去,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杨荞心里稍稍怯了一下,宛若真的想到了被他找到证据告上府衙,她又该如何应对,如何给裴叙解释。
现下想来唯一的证据,许就是她用的那两块石子。
因为难以捡到趁手又好用的石子,她就在裴叙花园里捡了两块,瞧着也不起眼,桥上人流那般多,走来走去,应当也找不上的……
越止不住想,心里越慌,隐约间,指尖处传来温润的触感,她移目看去,是裴叙的手掌牵上了她。
“手还是那么凉,太医给你开的药要好好用的。”
前段时间宫里的太医来给她瞧病,说是奉了他的指令。
她从很小便落得怕冷的毛病,十几年了,几服药怎能说治好就治好。
杨荞点了下头,“我在吃。”
沉静如潭的那双眼不偏不倚地望向她,眼中的温柔她多看一眼就多沉溺一分,她确信,若在天下觅最满意的夫君,裴叙永远是第一位,即使他不爱她,即使只是为了他的脸,为了他这个人。
她不想因为外界的任何事情,失了裴叙对她好容易生出的那点温柔。
“你就这么相信我,刚才那么放狠话,就算没仇也说的有仇了。”
裴叙不以为然,“若连这个都怕,裴家也不会在朝堂之中屹立百年了,我这个阁老也不必当了。”
裴叙的回答太过冷静,不是她想要的,不过总归是护着她,她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