晞时恼得要命,但也没想把心底的伤痛揭开给人瞧,更不想说起此事令张明意感同身受、转而想起她爹。因此她轻笑道:“好了,都不要紧,这肉元子好吃,下回咱们再来买,先回家,秀婉婶还病着,你不好在外头多留。”两个人心照不宣,手挽着手誓回鸭鹅巷。
赶巧在巷口同何铎与苑春小夫妻碰上。
何铎正牵着苑春笑,“等用过晚饭,我就带你去看,听说可热闹了。”见到近邻,晞时才渐渐从姜沛为她编织的恨网里钻出来。她笑嘻嘻凑近,歪着脑袋问,“何大哥,晚上要带苑春姐去哪里?”这何铎今日没穿巡捕屋的衣裳,套一件暗紫葡萄纹交领袍,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利落。
见她问,他也不遮掩,“哎,正巧你同明意过来,是这样,我有个朋友有间戏楼新开张,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去的地方,这不,白送我五个雅座,你们两个若是没事,不如一起去?”
张明意目露向往,片刻又摇摇头,“我去不得呢,贺老也要参加秋试,说是今晚留明复在他那用饭,他考试的这段时间,明复就不必去他那了,我娘病了没好,只能我去接明复。”
巧得很,发善心收留张明复的私塾老先生,竞就是曾在街上与人斗鸡的那位老秀才。
晞时早已知晓情况,便没出声。
苑春把下颌轻点,又扭头问晞时,“晞晞,你家少爷不是时常在家?你若是想去,把他也叫上呀!”
其实晞时兴致不高,可张明意仿佛能窥出她心里那点不痛快,有意替她纾解,便笑着轻推她,“正是,你回去问问裴小官人呀,听听戏,想想戏文里的世界,比你在家待着舒服多了!”
不好再推拒,晞时只好应下,旋即与三人摆摆手,只说吃过晚饭便出来。至于家里那位少爷去不去,她可做不得他的主。推门进院,裴聿正坐在屋顶擦着他那把随身携带的银剑,半束暮光自他的肩骨斜射下来,落在剑身上,照得晞时眼睛眯了眯。她仰头看着,陡然想起还要练剑,自顾回屋拣出自己那把剑,熟稔挽了个剑花,小声道:“你……你今日还有事吗?”“有话直说。"他道。
晞时后跨一步,两指贴紧剑身滑过,利落刺出一剑,振出嗡鸣响声,张嘴把听戏之事说与他听。
裴聿翻身落地,盯住她岔开的腿,“迈得太开,收一点。”随即又道:“你想去?”
“也不好说想不想的,"晞时垂下眼睫,嗓音闷闷的,“今天在外头遇见仇人了,我去不去都元.….”
“那就去。”
裴聿看着她隐约往下低的脑袋,像只淋过雨的白头鹑,一眼看着就不高兴。晞时讶然,“你不是不爱同邻里乡亲打交道吗?”裴聿没问她所谓的仇人是谁,想来就是当日卖了她的姑母。他假装没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快要溢出来的难堪与恨意,也没再搭腔,自顾进了厨屋生火做饭。
入夜,渐渐刮起一阵冷风,晞时提着盏黄纱灯笼,心想蜀地天气变得实在是快,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要提前入秋。苑春与何铎小夫妻腻歪,先行一步。
晞时走在裴聿身侧,为抄近路,择了一条幽静的小巷。风声簌簌,狭窄的巷内昏暗无光,她悄么放缓脚步,尽可能地留住灯笼里的那点光。
裴聿看在眼里,跟着把脚步缓了下来。
他今日没覆面巾,依旧爱穿墨黑色的袍子,微微侧脸望过来时,高挺而窄的鼻骨愈发显得突出,唇中心那银环更是使晞时不得不频繁把目光投去。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偷看他,晞时猛地把脑袋低下去,心里那点如同着了魔的思绪又冒出来。
她不禁好奇,他唇间那枚银环,若是轻轻触碰一下,该是什么感觉?穿街走巷,逐渐繁灯如星,何铎口中那戏楼伫立在护城河畔,晞时提裙进去,便由伙计引上二楼临栏雅座,见到了正打情骂俏的小夫妻俩。这戏楼布置得倒雅致,山水插屏立在各个雅座间,围做一圈的木栏雕刻精美,梁顶吊着堆簇落下的藤萝,四角摆放着香炉,闻起来,像是简单纯粹的木头香。
这厢苑春眼尖看见她,忙挥挥手,“晞晞,裴小官人,这里!”晞时含笑凑近,说些客气话,“苑春姐姐,不过才一个时辰不见,你怎地像是又美了?”
何铎跟着掐一掐苑春的脸,“是么?我瞧瞧,嗯,白了些,嘴巴红了.羞得苑春一连嗔晞时,“就你这张嘴会说话!傻站着作甚?坐下坐下,我叫了瓜果点心,你不要客气,叫裴小官人也不要客气!”领了人家的好,晞时没脸空手来,方才顺路买了一对绢花,这厢便递与苑春,见她眼眉都喜滋滋的,跟着在插屏另一头坐了下来。“铛!”
只见下方戏台锣鼓一敲,大戏已拉开帷幕,紧着出来戏角,咿呀呀将一出《金枝记》开唱。
女子同书生的故事由戏角演绎一唱一和,渐渐勾出看客的哀乐,待唱到男有情女有意、书生假作告辞离别时,那锣鼓一敲,戏台静谧几晌。旋即女子又羞又急,躲起来细细低唤“郎君,郎君!”一声比一声缠绵悱恻。
那书生原已退离,终于明白女子心底情意,复又转回来拥住她许诺,“你且等着,待我高中之日,便是迎你为妻之时。”一出戏唱罢,戏台暂且清扫,只待下场再开唱。何铎听得意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