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以上的老砧铁啊!这料子,这锻打火候……沉实,硬韧,内里均匀,响得透亮!难得,难得!这可是……真正安身立命的根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黄铁匠身后一脸木然的黄婶和她脚边的麻袋,又落回黄铁匠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黄师傅,您……真打算割爱?您这行当……没了这砧,可就……”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针,刺在黄铁匠心上。
黄铁匠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陈老板那惋惜的话语,那抚摸砧身的手指,都象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他死死地盯着那块冰冷的铁砧,仿佛要将它的每一寸印记都刻入骨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恩!”
陈老板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他脸上的惋惜之色瞬间敛去,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与冷静。他摸着山羊胡,绕着铁砧又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反复衡量着。
“唉,”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象是在为一件即将离开的真正宝物而惋惜,“既然黄师傅心意已决……这砧铁,年份足,用料实在,锻打得也极好,只是这分量……”他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黄铁匠,“寻常铺子,怕是用不上这么大的砧。这价钱嘛……”
他沉吟着,似乎在心中飞快地打着算盘。黄铁匠和黄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他开合的嘴唇。黄林更是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样吧,”陈老板终于停下脚步,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锐利如鹰隼,“看在这砧铁确实难得的份上,我斗胆开个实在价……”他顿了一下,清淅地吐出:“三十两雪花银!外加您带来的这些铁器矿料,”他指了指麻袋,“一并作价,再给您添二两。三十二两,如何?”
三十两!黄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报名要五十两灵砂!还差整整十八两!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只见父亲那张古铜色的脸,在百宝楼明亮的灯火下,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灰白如纸。黄铁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这巨大的落差迎面痛击。
“三……三十二两?”黄铁匠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溺水般的绝望挣扎,“陈老板……这砧……这砧它……”
“黄师傅,”陈老板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冷硬,“行情如此。您这砧是好,可我这百宝楼,不是铁匠铺。这大砧,我收了,也得想法子出手。这压着的本钱,风险,您也得体谅体谅。三十二两,已是天大的情分了。”他竖起三根手指,又强调了一遍,“就这个数。成,我立刻让帐房支银子。不成……您请便。”
他的目光扫过黄铁匠惨白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和冷漠:“开了三十年铺子,没见过押祖业送考的。黄师傅,您可想好了?一步踏出,可没回头路了。”这话语轻飘飘的,却象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黄铁匠一家三口的心底。
空气凝固了。百宝楼里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黄铁匠死死地盯着陈老板那三根竖起的手指,又缓缓移向那块承载了家族数代、此刻却冰冷地躺在陌生地板上的铁砧。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冲撞、撕扯,要破膛而出。
黄婶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无助地看着丈夫。黄林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五十两……还差十八两……巨大的鸿沟横亘在眼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黄铁匠猛地闭上了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只是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痛苦、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封千里的死寂。
“……成。”
一个字,如同冰冷的铁块,砸落在百宝楼光洁的地板上。
陈老板脸上立刻重新堆起了笑容,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话语从未发生过:“爽快!黄师傅是明白人!”他转身朝柜台后喊道:“阿旺!取三十二两现银!要足秤的雪花纹银!”
当那几锭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交到黄铁匠粗糙的大手上时,那冰冷的触感和陌生的分量,让他浑身僵硬。他没有看一眼,只是死死地攥紧了它们,那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了他掌心的皮肉里。
“爹……”黄林看着父亲手中那几锭银子,又看看那块被伙计费力拖向后院的、渐渐消失在门帘后的黝黑铁砧,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愧疚汹涌而来,几乎将他冲垮。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爹!娘!孩儿……孩儿对不住你们!孩儿……”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哽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黄铁匠没有低头看他,也没有说话。他攥着银子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但那冰冷的银锭,却无法传递给他一丝暖意。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