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慢而艰难地,将铁砧挪向门口那两块卸下的门板。
“哐当!”
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巨响,铁砧终于被沉重地、稳稳地放在了门板之上。巨大的重量压得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黄铁匠直起腰,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衫。
“他娘,”他喘息着,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目光转向妻子,“把那些……能拿得动的家伙事儿……都归拢归拢。”
黄婶木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块被挪走的铁砧,看着那空出来的、积着一层薄灰的地面,只觉得心口也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大块,空落落地冷得发疼。听到丈夫的话,她象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转过身,默默地走到墙角。她拿起一个旧麻袋,动作迟缓地把那些挂着的镰刀、锄头,一件一件地取下,放进袋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又走到那堆铁矿料旁,挑出最沉实的两块,费力地抱起,也塞进麻袋。当她走到那口大水缸前时,她停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凉厚实的缸壁,指尖划过缸口那经年累月形成的、光滑的磨损痕迹。她的手停在那里,久久没有动。最终,她只是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缸的气息永远记住,然后决然地转身离开,没有再去搬它。
当黄铁匠用粗麻绳将门板和铁砧牢牢捆扎结实,黄婶也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拖到了门口。一家三口站在门口,望着这即将押上全部家当的几件东西——一块铁砧,一堆铁器,两块铁矿。
黄铁匠的目光最后扫过屋内。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馀烬,正散发出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光,如同弥留之际的最后一丝气息。墙角那口没被搬动的大水缸,沉默地伫立在阴影里。还有那张被他一拳砸裂、歪倒在一旁的饭桌……这个曾经充满了炉火、铁锤声和烟火气的小小铁匠铺,此刻已是一片狼借,透出人去楼空前的凄凉。
“走吧。”黄铁匠的声音干涩得象砂纸摩擦。他没有回头,弯腰,双臂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抓住门板下的绳索,将那沉重的铁砧连带门板一起扛上了自己宽阔却微微佝偻的脊背。巨大的重量压得他膝盖微微一弯,随即又硬生生挺直。
黄婶默默地将那袋沉重的铁器扛上自己瘦弱的肩头,身体因重量而猛地一沉。
黄林看着父母瞬间被压弯的身影,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前顿时模糊一片。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帮忙,却又手足无措,只能默默地跟在父母身后,象一条无依的小尾巴。
夕阳的最后一丝馀晖彻底沉入西山,铜官镇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暮霭之中。街道上的行人已很稀少,只有几家铺子门口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黄铁匠背负着沉重的铁砧,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汗水沿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和脖颈蜿蜒而下,浸透了衣领。黄婶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肩膀被粗糙的麻袋勒出深深的印痕,但她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镇东头的“百宝楼”很快就到了。那是一栋两层高的木楼,比周围的铺子都要气派些,门口悬着两盏明亮的大灯笼,照得门楣上“百宝楼”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楼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掌柜拨打算盘的清脆声响。
黄铁匠在楼前几步停下,卸下肩头的门板和铁砧。沉重的落地声引得楼里一个伙计探头出来张望。黄铁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百宝楼的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穿着簇新的绸缎长衫,颌下留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他正坐在柜台后,就着明亮的油灯,用一块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小巧玲胧的白玉鼻烟壶。听到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黄铁匠身上沾满汗渍和灰尘的粗布衣衫,以及黄婶肩上那个鼓囊的旧麻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最后被黄铁匠费力拖进来的那块黝黑沉重的巨大铁砧上时,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精光。他是真识货的。
“哟,黄师傅?”陈老板放下鼻烟壶,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从柜台后绕出来,踱步到铁砧前,弯下腰,伸出保养得宜、白淅干净的手指,先是轻轻敲了敲砧面。指尖与冰冷铁块接触的瞬间,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随即,他又屈起指节,在砧身不同部位,尤其是边角处,用力地叩击了几下。
“铛…铛…铛…”
清脆而沉稳的回响在安静的楼里荡开,声音浑厚,馀韵悠长,毫无杂质和暗哑。
陈老板眼中那抹精光更盛了。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砧身上那些被无数次锻打、磨砺出的光滑处,以及边缘那些细小的、被岁月侵蚀的痕迹上。他忍不住伸出手,沿着砧身侧面一道最深的、如同刀疤般的捶打印记缓缓抚摸过去,指尖感受着那冰冷钢铁下蕴含的、被千锤百炼过的致密质地。
“啧……”他发自内心地咂了一下嘴,抬起头,看向黄铁匠那张布满汗水、写满疲惫和决绝的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和探究,“黄师傅,您这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