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枝霎时一惊,鬓边垂下的流苏缀玉珠晃动,来不及多想自己绊到的是什么,而姜璟面色如常,只是笑意淡了几分。 他的手从虞枝腰间脱离,转而按住虞枝的肩膀,帮她稳住身姿,克制守礼,并未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母妃,儿臣扶您下来。” 话落,姜璟扶着微微发愣的虞枝下了三步小台阶,继而收回手,往身后退几步,与虞枝保持距离。 一切安妥。 虞枝堪堪回神,她同姜璟虽关系深厚,可如此亲昵的肢体接触却是屈指可数,不过虞枝并没有多在意,这没什么。 可偏偏恰在此时,皇帝驾到,夫君在前,虞枝心尖骤然生出一种怪怪的异样,丝丝缕缕,就如同被摸不着的烟雾撩了一下,虞枝讲不上来这种感觉。 是头一回。 说不清道不明,虞枝没刻意去追究,很快把异样忘记。 只因成佑帝已然走进内寝中,带来一阵苦涩阴沉的风。 虞枝走下来屈膝行礼:“陛下。” 姜璟亦道:“儿臣见过父皇。”手心弥留虞枝细腰触感,温热柔软,挥之不去。 成佑帝点点头,目光匆匆扫过姜璟后,落在虞枝身上。 成佑帝虽年过不惑,胜在保养得当,养尊处优,看上去只有三十岁。 面庞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写满成熟稳重,眼尾细褶更添几抹沉淀后的风流韵味,通身气质显贵儒雅,气度不凡。 倘若细心观察,可见帝王的尊容上透出压抑的阴鸷。 帝王的影子拓在地板上,蜡烛摇弋,龙影随之扭曲。 “爱妃。”成佑帝过来,将虞枝的纤细小手纳入掌中,虞枝嗅到成佑帝身上略显浓郁的药味。 “陛下。”虞枝轻唤。 旁边的姜璟低头,眸色幽幽,鼻端游离淡淡的苦药味。 成佑帝大手抚上虞枝眉眼,见眉眼毫无病气后,安心下来,“爱妃最近过得可好?” 成佑帝身形高大,虞枝的头只到他的胸膛,与他对视,虞枝要昂起头,“还好,就是心里念着陛下,陛下呢?” 成佑帝目光愈发柔和温情,什么糟心窝子的事都抛之脑后,他感慨道:“这个宫里也只有爱妃时时牵挂朕了。” 二人几日不见,不免有些忘乎所以,不禁忽视了第三人。 听着虞枝和成佑帝对话,姜璟抬首,似是不经意间朝虞枝和成佑帝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刚好与虞枝仰视的余光交迭。 虞枝和姜璟的视线相接是一个发生了许多次的巧合。 虽说在姜璟面前,她和成佑帝的亲近并未多加掩饰,姜璟也看见过很多次,可饶是如此,虞枝依旧有几分羞耻。 幸亏姜璟很快垂下脑袋,唇边牵着极淡的笑意。 “陛下,还有太子在呢。”虞枝垂目,含羞嗔怪道。 成佑帝莞尔,询问道:“太子怎么还在这里?”他知晓太子过来看望虞枝,却不想太子竟然留到现在。 虞枝道:“妾留太子在此用膳。” “原来如此。”成佑帝可以理解,毕竟二人许久未见。 太子和虞枝母子情深,成佑帝也乐见,只是现在他可不想太子来叨扰。 成佑帝撩起眼皮,看向姜璟。 姜璟平声道:“父皇,母妃,儿臣就不叨扰你们了。” 说罢,姜璟遂要踱步离去。 虞枝道:“等等,陛下,我都说好要太子在这用晚膳的,况且陛下来了,正好一起用膳。” 机会难得,虞枝有自己私心,想要成佑帝和姜璟更加亲近。 姜璟被立为太子,养在虞枝膝下伊始,成佑帝对姜璟这个儿子并不上心,态度甚至有几分厌恶,这与姜璟过世的生母有关。 父子关系至亲至疏。 原本虞枝指定姜璟时,成佑帝眉头一皱,有意让虞枝换一个皇子,可虞枝就是不换,成佑帝只好作罢。 相比姜璟,成佑帝更喜欢二皇子和四皇子。 成佑帝有七子五女,二皇子为德妃所出,四皇子为淑妃所出。 成佑帝践祚之后,曾立淑妃所出的大皇子为太子,只可惜大皇子早逝,此后储君之位空缺,成佑帝再未立太子。 太子之位空虚五年。 当年之所以册立姜璟为太子,是因为成佑心疼虞枝,虞枝说她怕疼,不想生孩子,成佑帝大抵是昏了头,就让虞枝在皇子中选一个养在膝下,同时他还会封其为太子。 概因虞枝指定姜璟,成佑帝虽不喜姜璟,却不得不信守承诺,册封姜璟为太子,此事还引发前后朝的轩然大波。 明面上成佑帝给予了姜璟太子的待遇,私底下却不待见姜璟。 若非虞枝那一指,成佑帝几乎都忘记自己的第三子。 幸好有虞枝在其中疏通,父子之间的关系这才好了一些,但也没亲近到哪里去。 直到三年前的春猎时发生的一场惊险刺杀,姜璟及时救驾,从刺客手中救下成佑帝的姓名,至此,成佑帝不再嫌恶姜璟,真正器重起姜璟,将诸多政务交由姜璟处理。 父子关系也因此增进。 成佑帝沉默片刻,道:“太子,既然你母妃都说了,你就留下罢。” 姜璟恭顺道:“是。” 成佑帝:“这下爱妃如愿了。” 虞枝没带什么力气地打成佑帝一下,问道:“陛下过来作甚?” 成佑帝慢慢抚着虞枝的背脊:“当然是来看看爱妃,顺道与爱妃一起用晚膳。” 虞枝飞他一眼:“那陛下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我也好准备。” “这不是给爱妃一个惊喜嘛。” “好大的惊喜啊。” 虞枝与成佑帝十年感情,周边气氛谁都融不进来。 姜璟垂睫缄默。 三人往明光殿的偏殿用膳。 姜璟亦步亦趋跟在虞枝和成佑帝身后,见前方二人牵着手,笑容照旧沐春风。 他的目光掠过成佑帝拓拔而又孱弱的碍眼背影,深不可测,意味深长。 常言食不言寝不语,不过虞枝这没那么多讲究。 三人席坐而下,餐桌上摆着珍馐佳肴,口味偏清淡,多数是姜璟爱吃的。 姜璟看着眼前的膳食,知晓是虞枝特意嘱咐尚食局做的,他笑了笑,消下去的胃口上来了点。 对此,成佑帝并不知情,他自顾自给虞枝夹菜。 “爱妃,多吃点,朕觉得爱妃的脸都瘦了一圈。” “哪有?”虞枝煞有介事地摸脸,不确定道,“真的?” 见虞枝半信半疑的天真模样,成佑帝心中怜爱,继续给虞枝夹菜,“难道朕还会骗你?” “陛下真是讨厌,妾哪里有瘦?”虞枝对姜璟道:“太子,你给评评,我可瘦了?” 姜璟慢声道:“父皇说的是。” 成佑帝:“看,太子都说是。” “妾看分明是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欺负妾。”虞枝嘟哝。 “照我说,太子才该多吃些。”说着,虞枝给姜璟夹了一块鲜嫩的鲫鱼片,手腕间的血玉镯露出小截。 “不给朕夹?”成佑帝道。 虞枝瞄眼成佑帝,轻声道:“陛下不是有手吗?” 成佑帝:“朕更喜欢吃爱妃夹的菜。” 虞枝被说得难为情,眼底写着“太子还在这呢”。 成佑帝回以一笑。 饭间气氛和洽温馨。 姜璟吃掉鲫鱼片,神情平和,温声道:“父皇同母妃的感情依旧深厚,叫儿臣好生艳羡。” 闻言,虞枝和成佑帝俱是笑起来。 成佑帝道:“这有何艳羡?太子,你年过弱冠,屋里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了,等你娶了亲,就不会艳羡朕与你母妃了。” 成佑帝看向虞枝,吩咐道:“爱妃,太子养在你膝下,你也当为他择选合适的正妃和侧妃了,太子,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好几个子嗣了,你的其他兄弟,也陆陆续续成了家,如今也就差你了。” 虞枝羞愧道:“陛下说的是,是妾疏忽了。” 其实虞枝也曾问过姜璟意见,只是姜璟婉拒了,见姜璟不急,虞枝体恤他政务繁多冗杂,恐他累乏烦扰,也不逼他,随他去了。 姜璟固来有自己的想法,虞枝也省了一麻烦事。 这时,姜璟起身,举止温雅,容色清绝,他作揖道:“父皇,儿臣贵为太子,当以社稷之事为先,至于成家,儿臣认为为时尚早,儿臣也暂时也分不出心神,还望父皇体谅。” 成佑帝却一挥手,沉下眉宇,打断姜璟:“太子,不早了。” 见状,虞枝附和道:“太子,你父皇都发话了,你就听你父皇的话罢,这些事我会操劳的,你无须担忧。” 成佑帝:“如你母妃所言,你尽快成亲吧。” 姜璟面衔稀疏笑容,问:“母妃也希望儿臣尽早娶妻生子?” 虞枝稍作一滞,复而回答:“当然了,这可是一件好事。” “既如此,儿臣的婚事全凭母妃安排。”姜璟瞥了虞枝一眼,将她期许诚恳的神情尽数收入,笑意不达眼底。 此事敲定。 成佑帝抚掌一笑,解决太子婚事,成佑帝心情不错:“这才对。” 如今来看,姜璟在各个方面皆出类拔萃,引成佑帝对姜璟越来越喜爱,姜璟比他那几个儿子都要合他心意。 思及此,成佑帝不免记起白日姜璟禀告的事,淮南道贪污和兵器案与四皇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且姜璟拿出确凿证据。 这个贪婪且不安分的混账四子。 成佑帝在心里怒斥一声,不受控制生出怒火。 不仅贪,还私造兵器,是想造反吗?此事全然触及成佑帝逆鳞,成佑帝大怒。 若非看到淑妃和去世的大皇子的份上,加上太子说情,四皇子又拼命解释,证明清白,成佑帝方才饶了四皇子一命。 刚愎自用的四皇子和太子简直不能比。 太子性温不失果断,品行端正,如濯濯君子,待人接物很有分寸,作风类似年轻时的成佑帝,也从未给他惹过事,只会为他分担烦忧。 成佑帝认为自己这个儿子完美无缺,是个非常合适的继承人,成佑帝对姜璟满怀期待,加上爱屋及乌,成佑帝把姜璟当真儿子对待。 收敛心绪,成佑帝眼神慈爱地望向姜璟:“三郎,坐下罢。” 姜璟依言回到席位。 虞枝认真道:“太子对太子妃的相貌、品行等方面可有要求讲究?” 姜璟道:“母妃择选即可,儿臣并无要求,只要您喜欢,有劳母妃费心了。” “爱妃可与皇后商量。”成佑帝补充道。 虞枝思忖片刻,道:“妾会考虑的。” 此事敲定。 一顿晚膳后,姜璟离去,明光殿就剩下虞枝同成佑帝了。 “陛下,今儿您是遇到什么事惹您不开心了?”虞枝一早便觉出成佑帝心情不佳。 “还不是淑妃教导出来的好儿子。” “四皇子?他怎么了?”虞枝好奇道。 成佑帝怒声:“扬州的案子同这个竖子有干系,若非太子查明,朕还不知道那孽障竟然背着朕干出了那么多脏事,唉,不提那个晦气玩意了,提了就来气。” “还是爱妃这里好。”成佑帝转移话题。 原来是前朝的事,既然成佑帝不再赘述,虞枝也不会多问。 虞枝抱怨道:“妾还以为您都忘了妾呢,听说陛下最近得了两位美人,谁晓得陛下是不是在和她们蜜里调油?” 成佑帝就爱她现在闹着小脾气的样子,只是在听到“美人”时眼光暗了暗。 他笑道:“朕怎会忘了爱妃,只是近日政务繁多,抽不出身来,何况那两个美人可比不上你,宝儿,你还不知道,朕的心思可全在你这。” 宝儿是虞枝乳名。 “宝儿是晚膳吃了什么酸醋汤吗?朕怎么不知道。” “妾吃什么醋?”虞枝恼了,她偏头,不看成佑帝。 成佑帝把虞枝揽入怀中,低声哄她:“宝儿,莫要气了,朕真是有苦衷的。” 虞枝把头埋进成佑帝臂弯中,手指揪住成佑帝的衣襟,“陛下日理万机,妾姑且信你一回。” 闻到虞枝身上体香,窥见她无意识流露的妩媚风韵,成佑帝气息渐乱,他忍了忍,低头吻上虞枝粉嫩的耳朵:“今日你同太子都在聊什么?” “还能说什么?就是聊聊日常,听太子讲述在扬州的轶事。” “没了?” “没了。” 成佑帝大手滑下,摸上虞枝的腕骨,问道:“手镯是太子送的?” “嗯。” 成佑帝佯怒道:“戴他的作甚,朕送你的怎么不戴?” “这个好看,其他的都戴腻了。” “不许再戴了,明日朕叫人再送新的过来。” “好吧。”虞枝依依不舍,不大情愿。 “朕给你取下来。”成佑帝动作很是强势。 烛火熄灭,帷幔落下。 金丝楠木拔步床上,虞枝依偎在成佑帝怀中,陷入沉睡。 这一晚,成佑帝仍旧无所为。 虞枝见怪不怪,已然习惯。 无人知晓,她已有三年未曾承恩雨露。 过去,虞枝曾经一度以为是自己没有吸引力了,可是明面上成佑帝的宠爱不减,虞枝难免心生疑惑,陛下缘何不再碰她? 虞枝百思不得其解,她不喜欢动脑。 直到有一日,她在成佑帝身上闻到药味,此后,药味不散,虞枝得出结论,约莫是陛下龙体出现隐疾。 陛下到底是天下之主,有强烈的自尊心,虞枝体谅他,没有多问。 . 东宫,烛火明亮。 长长的影子映在挂在墙壁上的山水图上。 姜璟披散黑发,一身雪白中衣,正襟危坐于凭几,伏案上摆着一方长匣,匣子里放有一支长箭。 姜璟盯着长箭不说话,又白又长的手一下下敲着案面,发出悦耳响声。 宦官高忠进来,垂首道:“启禀太子殿下,明光殿无事发生。” 姜璟动作一顿,淡淡道:“嗯。” 太子殿下永远云淡风轻,永远在笑,叫人捉摸不透。 高忠收敛思绪,恭恭敬敬把小竹管放在案上。 等人退下,姜璟从竹管中取出信条,看完之后将其烧毁,明灭火光照在姜璟的脸上。 姜璟慵懒地朝后仰靠,眉目清雅又深刻。 相拥而眠? 他感慨道,老东西可真会演,把人瞒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