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8
熊高高兴兴、心安理得地留下了。
粗苯面料隔绝了长吹不歇的夜飓,帐篷里还算暖和。倪雅抱着膝盖、绷着表情,反复强调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因为无意间探听了沈意疏不够温馨的童年。
她怕沈意疏一个人留在深夜的帐篷里会因触及往事而感到难过(虽然他看起来完全不存在这种会难过的倾向),但她还是好心地决定留下来陪伴他。倪雅一本正经:“我很善良的。”
沈意疏从露营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眼底映着一片莹白的光,温文尔雅地接下了倪雅绞尽脑汁找出来的借口:"谢谢。”倪雅给自己起了个乐善好施的称号一-特蕾莎修熊, Mother nia。然后自己笑倒在柔软的充气床垫和蓬松的鹅绒被里。她笑称自己有些高攀特蕾莎修女了。
半夜三更,倪雅满脸容光焕发且精神抖擞,眼睛亮得像寻找猎物的猫头鹰,沈意疏敲着电脑键盘问,需不需要给她准备些零食饮品之类的。倪雅甩着宽大的外套袖口,不满地控诉,说在帐篷里吃零食是她小时候才会和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做的事。
她现在是成年人。
沈意疏盯着电脑:“是么。”
但他还是拿出两瓶矿泉水,先拧开一瓶又拧紧瓶盖丢给倪雅,随后才自己拧开一瓶,仰头喝了几口。
倪雅重新拧开那瓶被沈意疏丢过来的矿泉水,漫无目的、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着。
倪雅在看沈意疏。
他仰着下颌,脖颈被电脑屏幕的荧光晃得更加白皙,像个隐姓埋名的吸血鬼。薄薄的冷白色皮肤被喉结顶出明显的轮廓,而那个轮廓正在随着吞咽的动作提起一一落下,有规律地滑动。
有时候倪雅摸不准沈意疏到底在想什么,从她第一次在宝巾花树下见到他,一直到现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俩应该算是混得很熟了。沈意疏对倪雅的态度堪称迁就、纵容,但倪雅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唯一能感受到他有目的的那次,沈意疏好像更想探知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困难?
沈意疏留意到倪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垂了垂眼睑,抿着刚喝过水的潮湿的嘴唇回视:“怎么了?”
倪雅咽下一小口矿泉水,觉得外面啊啊乱叫的野狐狸之所以不见踪影可能是因为成了精坐在自己面前。
她轻声答:“没怎么。”
鹅绒被解开真空压缩包装后足足拥有两米长两米宽的占地面积,蓬松地挤在露营帐篷里,留宿下来的倪雅甚至不需要再回自己的帐篷取另一床鹅绒被。就算取来也放不下。
对于这种情况,沈意疏接受度挺高,十分平静地提醒倪雅:“善良的特蕾莎小姐,你该休息了。”
倪雅又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两个人各自占据帐篷的一端,但奈何空间实在有限,倪雅只是压着鹅绒被摇摇晃晃地往前爬了几步,想把水瓶放在充气床垫旁边,也会碰到沈意疏的膝盖穿着宽大的冲锋外套睡不会舒服,倪雅跪坐在床垫上把外套脱下,再叠整齐,这个过程也会触碰到沈意疏的手臂。
只要移动就会触碰到彼此,这感觉令倪雅心头发紧,沈意疏却悠哉悠哉地靠着露营包敲着电脑键盘,顺手把枕头丢给倪雅。倪雅折腾了半天,钻进厚厚的鹅绒被,又忍不住探头:“你不睡?”沈意疏在萤火虫灯光有节奏的闪烁里缓缓抬起视线,和倪雅略一对视:“再写会儿。”
倪雅重新钻回被子里,不知道是不是鹅绒填充物太过保暖,她感到有些闷,也有些燥,翻来覆去数羊数鹅数鸭子,半天也没能培养出一丝一毫的睡意。强行阖目好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睁开眼睛,躲在蓬松的被子边沿后面偷偷看向沈意疏。这个人高眉深目,色相真的很耐看。倪雅想,沈意疏的父亲长得应该还行,算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不然也不会有机会接连两次靠着吃软饭长出花尾巴飞上枝头凤凰;,沈意疏的母亲应该是个气质上冷冷清清的大美女吧?坚毅,果敢,机敏。所以沈意疏那双气质特别的眼睛,是更像父亲还是更像母亲?倪雅正琢磨,猝不及防被那双眼睛盯住,眸子霎时瞪大:“!”沈意疏问:“看什么?”
倪雅谄媚:“看你熬夜写稿太辛苦哟~”
沈意疏….”
不知道沈意疏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视线在倪雅脸上搜寻片刻才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敲着键盘的动作没停过,随口回答倪雅的疑惑:“我父母双方的相貌确实还算不错。”
倪雅瞠目结舌。
他怎么做到的!
但倪雅很快又低落下来,沈意疏对情绪感知这样敏感,当初他父母离婚。那个薄情寡性的混蛋一定会觉得小小的沈意疏碍手碍脚,妨碍他吃新一轮软饭;
而准备投身于事业打拼的母亲,也许曾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感到过负累。他一定是感知到了吧?知道没有人想要全心全意地守着小小的他,所以才“懂事”地学着一个人生活。
倪雅读过很多文学作品,背过很多著名作家的生平,她知道很多创作者活得抑郁,颓唐,如同深渊,他们的作品则是从荒芜寂寥的沼泽中孕育出的花朵。对情绪感知的敏锐与共情是作家们的天赋也是诅咒,倪雅希望沈意疏不是那样的。
沈意疏的键盘声停下来:“倪雅。”
倪雅收起情绪,看过去。
“键盘声太吵?”
“没有.………”
倪雅从一吃力就塌陷的床垫里爬起来,揪着一团被子规趣趄趄跪行到沈意疏身旁,把带着体温的鹅绒被认真盖在沈意疏腰部以下的部位,甚至还不放心地又掖了掖。
她温声细语地叮嘱:“我先睡了,沈意疏,你也要早点休息才行啊。”沈意疏都怔了一下:“好。”
倪雅钻回被子里,两个人的体温烘烤着柔软面料里的鹅绒,好热,她裹在被子里辗转,像小时候装睡偷瞄吕女士和老倪那样,幼稚地蒙着头在被单窝出来的小小洞口继续往外看。
沈意疏有一个摸裤兜的动作,像犯烟瘾的人找烟抽。片刻后,那只指节修长的手落空地从裤兜里抽出来,那台轻薄的深空灰色笔记本电脑被"咔哒″一声合上。
沈意疏叹道:“路上睡多了?”
倪雅没吭声。
沈意疏继续:“睡不着就别勉强自己了。”倪雅探头出来。
他说:“过来吧,我陪你。”
倪雅之前的深沉都不见了,嘿嘿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双眼放光地裹挟着大团鹅绒被挪过去,瞬间就拉开话匣子:“你是因为爱伦-坡才对侦探小说感兴趣的?”
“阿。”
“第一本读的什么?”
“《黑猫》。”
“我还没读过他的书籍呢,好看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缓慢聊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停了,滴滴答答的轻响落在帐篷顶端。
倪雅揉着眼睛抬头:“沈意疏,下雨了。”沈意疏看着倪雅困倦的侧脸"嗯"了一声。外面的雨淅浙沥沥,聊到凌晨,倪雅终于熬不住了,怀揣着过速跳动的心脏不小心睡过去。
她像是窝在暖炉旁,在意识模糊间隐约热醒过一次,对着厚厚的被子胡乱蹬出去两脚,然后被什么人紧紧捉住作乱的脚踝,不得动弹。倪雅嘟囔着呓语两句,又沉沉地睡去。
雨没停,天色昏暗,隔天上午,手机没电的提示音响起,倪雅才迷迷瞪瞪地伸手去摸索不知道被她放在哪里的手机。手机没摸到,摸到一片硬硬的胸膛。
混沌的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倪雅睁开眼睛就看见像是被她摸醒的、同样刚睁开眼的沈意疏,他枕着那件叠过的冲锋衣外套,抱臂,面向她的方向,侧身睡在距离自己不足半米远的地方。
不过倪雅身后还有大片空地,沈意疏则是快要挨到充气床垫的边缘了。是谁在挤谁一目了然。
沈意疏眸色平静:“早。”
倪雅避开视线说:.….”
“要再睡会儿吗?”
“我去拿充电宝!”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一直持续到起床,露营帐篷敞开门,洗漱后的倪雅抱着手机和充电宝,脸颊滚烫地坐在潮湿的空气里。阳光若隐若现地躲在云层后面,草原上腾起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去,青草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杜鹃花被洗涮得格外艳丽。沈意疏从露营包里摸出谷物酸奶丢给倪雅,倪雅没敢看他,默默撕开,用塑料勺子搅拌着烘焙过的谷物粒,牙疼般地歪着脑袋,第无数次劝慰自己,睡就睡了没什么可害羞的..
沈意疏看倪雅歪着脖子吃酸奶,坐到她身边贴心地关怀道:“落枕?”倪雅面无表情地想,此人段位了得,和她这样花容月貌的女生同床垫不共枕地睡了一夜,居然只想到落枕。
沈意疏还往倪雅脖子上捏了捏,酥麻感顺着脊椎扩散,倪雅羞愤地拍掉那只撩人而不自知的手。
但他从外套口袋里变出一个开心果奶酥馅料的欧包。倪雅啃着欧包,吸着泥土与青草的芳香,很难再计较,很快就原谅了身边这个心如止水、不解风情的超顶级柳下惠。这片草原美得很灵动一一
湿漉漉的草丛里跳过两只尾巴蓬松、互相追逐的小松鼠,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小蝴蝶忽闪忽闪地围着杜鹃丛绕圈圈;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鸟儿兴冲冲地唱着人类听不懂的歌谣。雾散了,清晰的新绿点缀着各色花朵重新像四面八方铺开。倪雅鼻尖上沾了酸奶都不知道,刚想到一句海子的诗,就听见沈意疏的声音一一
他像她的颅内回响:“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倪雅回头,沈意疏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和倪雅对视,然后抬手把她鼻尖上的酸奶擦掉了,招惹得她心跳怦怦然。
倪雅那个露营帐篷隔壁的小情侣邻居睡到现在才起床,男生饿着肚子又跑来借调料,可能觉得沈意疏也是男生,能懂自己,男生拿了调料站蹲在倪雅和沙意疏身边碍吧嗨吧地搭话。
倪雅不大喜欢这个男生和女友亲密过后透露着得意的神情状态,尤其是对着他们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沈意疏忽然说:“不好意思,我的眼睛对日光有些敏感。”说完就把墨镜翻出来戴上了。
男生又贫几句,才故意扶着腰跟拉着洞洞鞋回自己的帐篷去了。那男生前脚刚走倪雅就把魔爪伸向沈意疏,阴恻恻地往他腰侧抓了一把。沈意疏眉都没皱一下,笑着勾下墨镜,用目光询问她自己受难的原因。倪雅愤愤,他们在医院附近喝咖啡吃午餐那次沈意疏也用同样的借口戴过墨镜。
据她观察,他除了逆光开车几乎不戴墨镜,根本没有说的那么畏光,他明明就是想掩饰自己不耐烦的情绪。
沈意疏姑且承认掩饰情绪的部分,还是说:“动机不一样。”倪雅没听懂。
沈意疏也没再解释什么,收起墨镜,往那伙人的露营帐篷方向斜了斜额:“以后找男朋友记得擦亮眼睛,不要找那样的。”一阵风掀起倪雅的长发。
倪雅盯着沈意疏看两秒,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吃她的欧包和酸奶。其实她心跳很快,想问:那我想找你这样的,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