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屋出来,陈风往后头的灶间走。土坯墙隔出的厨房窄小,门框低矮,他一弯腰才进了门。
他娘刘霞正提着只刚褪了毛的鸡从热气腾腾的大瓦盆里拎出来,水珠子顺着鸡皮往下淌。
“娘,我回来了。”
“哎,风子!”
刘霞头也不抬地说,“你媳妇在里头揉面呢,今儿咱们包饺子!”
灶房里热汽氤氲,硷水味混着禽类特有的腥气。刘霞刚把那只光溜溜的鸡从滚水里提出来,水珠子顺着蜡黄的鸡皮往下滚,淌过她指关节粗大的手。
“娘,给我吧。”
刘霞一愣。
这象是那个爱玩的儿子所出来的话?
她抬眼,看见陈风已经伸过手来,手掌向上摊着,等着。
“你才进门,歇着……”她话没说完。
陈风的手已经托住了鸡身。
湿漉漉的,还烫着,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
他没缩手,也没皱眉,就那么接了过去,在门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低头细细检查鸡皮上那些没褪净的绒毛。
刘霞空着手站在原地,围裙上的水渍慢慢泅开。
她看着儿子把鸡挂在门边的铁钩上,从窗台取下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在磨刀石上“唰唰”蹭了两下。
刘霞不觉感慨:出了趟远门,这孩子到底长大了,从前这孩子哪肯碰这些?
总是嫌脏嫌腥,站都站不住,像只惊脚的雀儿。
她别开眼,转身去舀面盆里的水。手有点抖,舀子磕在盆沿上,轻轻一声响。
里间传来林秀的声音,隔着门帘:“娘,面醒上了。是包白菜的还是酸菜的?”
“都包点儿!”
刘霞扬声回了,又转回头,从怀里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个旧手绢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毛票,最大面额是五块。
“这是你上回寄来的,秀儿没动,说是攒着应急。我说你昨个儿回来,今天怎么也得吃顿好的,她才松口让我去村东头王老屠那儿,赊了这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陈风看着那几张被摩挲得边缘发软的票子,喉头动了动。
前世他在外头瞎混,钱有一搭没一搭地寄,回信更是懒得写。
却不知道娘和媳妇在家里,连顿象样的白面饺子都得算计到年根底下,吃只鸡还得赊帐。
“娘,这钱您收回去。”
他把沾着水的手在旧裤子上蹭了蹭,“往后我就留在家里,继承爹的赶山手艺咱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白面饺子,不用等年节。”
老太太却执意把手绢包塞进他外衣口袋:“你是当家的,你拿着。”
正说着,门帘一挑,林秀端着个沉甸甸的瓦盆走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用湿笼布盖着的面团。
她脸颊和鼻尖都沾着点白面粉,看见陈风蹲在那儿弄鸡,脚步顿了一下:“……你放着,我来弄吧。”
“就快好了。”陈风站起身,把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整鸡递过去,“面和好了?我帮你擀皮儿。”
林秀接过鸡,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像被烫着似的缩了一下:“你……还会擀皮儿?”
“恩,在外头跟工友搭伙做饭,学的。”
陈风走到那旧得发黑的枣木案板前,舀了瓢水洗手。
他没说实话。
前世从炒个青菜都炒糊到能独自招待一桌工友,他啥活儿都自己摸索会了。
可一个人吃饭,终归没滋味。
最想吃的,还是家里这口。
门帘落下,狭小的灶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林秀把鸡放到案板上,拿起厚重的菜刀开始剁馅,“笃笃笃”的声音扎实而平稳。
陈风揭开湿笼布,露出光滑白润的面团,撒上点薄面开始揉。
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案板上的动静。
“小山和小月……”林秀忽然开了口,手上的刀没停,声音混在剁肉声里,轻轻的,“昨晚上见你回来了,在被窝里翻腾了半宿,乐得睡不着觉。”
“小月才会叫爸爸,你就出去了……”
陈风揉面的手顿了顿,力道更沉稳了些:“是我……耽搁太久了。”
“不耽搁。”林秀说,刀刃起落,利落干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笃笃的剁馅声,面团在案板上被推揉的声响——这些最平凡不过的响动交织在一起,钻进陈风的耳朵里,安心而踏实。
他抬起眼。林秀正侧身对着他,专注地剁着肉馅,侧脸的线条被灶膛里跃动的火光照得柔和,鼻尖上那点白面粉还没擦去。
“秀儿。”他叫了一声。
“恩?”她没回头,但手上动作慢了一丝。
“馅里……多炝点儿油吧。孩子们正长身体,爱吃香的。”
林秀这才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灶火的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剁馅,只是下刀的声响,似乎更轻快了些。
陈风低下头,继续用力揉着那团越来越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