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随后从袋中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我上午接到电话，从学校赶过来的。你身体虚，先好好休息。”杜老师没问她怎么回事，没问孩子是谁的，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躺在这儿。就坐在那儿仔细地剥橘子，然后掰下一瓣，递给她。她嚼着橘子，眼泪往嘴里流，咸的混着酸甜的，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想说点什么，可似乎说什么都没用。
她家里穷，穷得连生活费都要靠自己打工赚。大二开学的时候，她认识了他。他长得俊朗，为人温和，请她吃饭，给她买衣服，于是随便一句“怀了又能怎样，我养你”，她就觉得是真心。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两个多月了。
她很害怕，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没事，他会处理。于是拖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直到那个电话再也打不通。
室友担心地问她，她说只是胖了。导员找她，她说已经安排好了。她不敢告诉家里，她爸知道了会打死她，她妈……她妈不在了。“喂奶时间到了。"护士推门进来，粗略检查了下她身体情况，就把孩子往这边递。
她没看清孩子，只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给我吧。"杜老师站起来，接过孩子，轻轻抱着。她这才偷偷看了一眼。那么小，包在蓝白格子的襁褓里，眼睛闭着，脸皱巴巴的，看着有点丑。
她心堵得像块石头。
其实刚才那一瞬间，她也想伸手抱抱他，可却不敢。她怕抱了就撒不了手了。
杜老师在床边坐下。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哼唧两声，又安静了。“你想好了吗？"杜老师问。
“名字想好了。“她轻声念了一遍，又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艰难道，“老师……您能帮我，给他找个好人家吗？”屋子里静得让人心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她攥紧被角，始终没敢抬头看床边的女人，和那个孩子。
“你好好休息。“杜老师许久才应了声，她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拍着，“出院的事我来办，你别操心。”
“老师……”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杜老师脚步顿了下，回过头来。逆着光，她看不清杜老师的表情，只听见她说：“睡一觉，什么事都等醒了再说。”出院后，杜老师又将她接到附近的出租屋里修养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里，杜老师会抱着孩子来看她，与她闲聊一会儿，再抱着孩子离开。夏过秋至，她身体恢复如初，某天早上，杜老师来得很早，帮她把屋子收拾好。
直到站定在屋门口，她才犹豫着开了口：“孩子……您找好人家了吗？”杜老师将手上的材料仔细折好，收进一个干净的档案袋中，递给她：“我抱去给我妈看了看，老太太说长得丑，但挺乖。”她愣了一下，没听懂。
“我本来也想要个孩子，但一直太忙，拖到后来身体不允许了。“杜老师平静地看着她，“现在，正好。”
她脑子嗡地一下，什么都空了。
杜老师伸手把她衣领上蹭到的灰尘掸掉，动作很轻，像妈妈以前给她整理衣服那样。
“我会照顾好他。“杜老师神色认真，声音压的很低，“带他读书，教他做人。”
她顿了顿：“但从今往后，他的事，都与你无关了。”杜老师拍了拍她肩，转身离去，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大楼阴影后。正午的毒日晒在背上，不过片刻，汗水便浸透衣衫，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立在原地，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早已泣不成声。愧疚？不舍？还是如释重负的感激？心里什么滋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杜老师说“与她无关”，是因为那个孩子要有自己的人生。他不是她不要的包袱，不是从医院抱回来的弃婴，不是将来会被人找上门追问身世的孩子。
他会干干净净地长大，会叫杜老师妈妈，会以为自己也是爸爸妈妈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孩子。
杜老师不是要和她划清界限，而是要给那个孩子白纸一样的开始。那张纸上，不能有她的名字。
可每年他生日那天，她都会发一会儿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像只是单纯地发发呆，然后该干嘛干嘛。
偶尔，她也会对着镜子揣摩。他长得像谁呢？像他那个跑了的爹，还是像她？杜老师说他长得丑，那应该是像那个男人多一点吧。有一次，她在路边小店买奶茶，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局促地跑过来，支支吾吾说钱丢了，想喝杯奶茶。
很拙劣的谎言。
但她还是买了。
她看着那个小男孩抱着奶茶欢快地跑远，她知道那不是他，可她还是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是她老公发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她低头回了一句：“随便，你定。”
抬头的时候，奶茶还握在手里，但已经凉了。她忽然想起来，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