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老三看著也没什么变化呀,还是那么呆。”
说话的是上园子肖建林家的小儿子肖桂,他爹在县里某个部门工作,大小是个当官的,他就成了小一辈中的孩子王。
旁边他堂弟肖务务有些紧张的说:“三哥,大伯说他现在出息了,不能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你小心被大伯听到了。”
肖桂有些愤愤的“切”了一声,终究还是没说话,他爸打人还挺疼的。
旁边一个小孩心虚道:“他应该不会记仇吧,咱们小时候把他书给扔了”
“不会吧,大家都是亲戚,不就一本书嘛”
“对啊对啊。”
十二点十六分,人群安静了下来。
是族长来了。
肖永年,今年八十七了,是枫叶村辈分最高的老人。
论排行是“永”字辈,比肖宿的爷爷还高一辈。
村里小孩叫他太爷爷,大人叫他三公。
他走得很慢,但还不需要拄拐杖。
一身藏青色对襟棉袄,洗得发白,但很笔挺。
头髮全白了,梳得很齐整,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的皱纹像枫树的树皮,每一道都很深,但眼睛不浊,清亮亮的。
他身后跟著几个本家叔伯,捧著香烛、供果、三牲。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肖永年走过肖宿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肖宿一眼。
和蔼的对他笑了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享堂正中摆著长案,案上供著肖氏歷代先祖的牌位。
正中那块最大,漆金的小字写著“肖氏堂上歷代先祖考妣神位”,两侧依次排开,密密匝匝几十块。
肖永年在案前站定。
他从本家叔伯手里接过三炷香,就著长案边的烛火点燃。
青烟升起。
整个祠堂安静下来,只剩天井外偶尔一两声鸟鸣。
肖永年举香过顶,开口: “列祖列宗在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八十七岁的老人,中气依然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天井每个人的耳朵里。
“岁次乙巳,腊月除夕。枫叶村肖氏全族,谨以三牲醴酒、香烛纸钱,致祭於堂上歷代先祖灵前。”
他停顿了一下。
“去岁一年,风调雨顺,村里添丁七口,无病无灾。这是祖宗保佑。”
“今年腊月,京城的喜报传到村里。肖家第四房、建国家的老三,在普林斯顿证明了一个数学难题。外国的院士说,这是本世纪最重要的数学突破之一。”
他顿了顿。
“县里的书记昨天都来了,专程到他家道贺。说咱们枫叶村出了个顶天的人才。”
祠堂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肖永年的背影。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叔伯,越过天井里的青壮,越过蹲在排水沟沿上的孩子。
落在人群最后方,那棵桂花树旁边。
“肖宿。”他说。
肖宿抿了抿唇,从树边走出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穿过天井,穿过享堂的门槛,在肖永年面前站定。
老人看著他。
“你在京城做学问,做出名堂了。”
肖永年的声音依然平稳,“县里领导来村里看你,这是枫叶村开村两百年没有过的事。”
他顿了顿。
“祖宗看了,心里是欢喜的。”
肖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老人棉袄上的盘扣。
“按辈分,”肖永年说,“你是『长』字辈,在祠堂里要排到第五排之后。头香轮不到你,三香五香也轮不到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今年,我想让你先敬这头香。”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嗡鸣声。
眾人压抑不住的惊异。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用手肘捅身边人的胳膊,前排的几个老人对了对眼神,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肖永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看著肖宿:“你来。”
肖宿抬起头。
他看著面前这位老人。
老人手里举著那三炷香,青烟裊裊,在他脸前繚绕。
肖宿上前,伸手,接过香。
转身,在蒲团前跪下。
宗祠的地面是青石板,被两百年的膝盖磨得光滑如镜。
蒲团是旧的,蓝布面洗得发白,边角有细密的针脚。
肖宿跪在上面,背脊挺直。
站在祠堂外面的肖桂等人踮著脚看著他的背影。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他直起身,把三炷香插进香龕。
青烟裊裊,匯入案前已经繚绕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烟雾里。
肖永年又递过来一打黄纸。
肖宿接过来,在烛火上点燃。
火舌舔上纸边,纸张捲曲,变黑,化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