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林思源问。

肖宿想了想。

他平时从不关注围脖、懂乎这类社交平台，觉得那是浪费时间。

碎片化的信息、无意义的爭吵、情绪的宣泄，与数学世界的简洁优美背道而驰。

但这次，情况特殊。

佐藤的挑衅太过囂张，而且是当著全世界的面。

这份错误清单，与其让它躺在硬碟里慢慢走学术流程，不如直接扔出去，效果更快，也更直接。

“发围脖吧。”肖宿说。

“啊？”三个人异口同声。

“围脖传播快。”

肖宿解释，语气依然平淡，“既然他想在公眾面前羞辱华国科研，那我们就在公眾面前，把他论文里的错误全部公开。这很公平。”

周宇轩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妙啊！学术圈的事学术圈了，那是君子做法。但佐藤先不当君子的，咱们也没必要跟他客气！围脖上好！直接让全国人民都看到！”

陈林也笑了：“而且围脖上热度起来快，说不定还能倒逼学术圈加快反应速度。”

“我来帮你註册帐號！”林思源已经掏出了手机。

肖宿迄今为止都还没有帐號呢，之前江明远告诉他无数人跑到京大官微下面发言让他建个帐號，他也就听了一耳朵，根本没动静。

肖宿点了点头，將那份四十七页的《佐藤健一郎论文错误清单文档发到了林思源的微信上。

林思源兴奋地操作著。

他帮肖宿註册了一个新围脖帐號，id就叫“京大肖宿”，头像是一片空白。

然后，他编辑了一条围脖：

“佐藤健一郎17篇光刻论文，全部存在致命错误附清单”

正文部分只有一句话：“清单如下，欢迎验证。

然后附上了那份四十七页pd文档的网盘连结。

点击，发送。

“搞定！”林思源把手机屏幕转向肖宿，“肖哥，你看，发出去了！你现在是围脖用户了！”

肖宿瞥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我去洗漱。”

三人面面相覷，过了这么久，他们还是会被肖宿的镇静感到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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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三人连忙关注肖宿的帐號。

“兄弟们，转发起来！”

周宇轩在宿舍群里发消息，“这次，必须让那佐藤老小子喝一壶！”

“已转！”

“我已经想像到明天围脖上的腥风血雨了”

林思源发了个坏笑的表情。

三人兴奋得睡不著，刷著围脖，期待著第一条评论的出现，想像著明天这份清单会引发怎样的风暴。

黑夜中，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深夜，沪城微电子研究所的一间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罗华盯著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却不敢闭上。

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八小时了，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鬆了两颗扣子。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著。

屏幕上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攻克的euv光刻误差修正模型，一个基於变分法的正则化框架。

从理论上来说，这个框架应该能够有效抑制光学像差和光刻胶的三维形变。

理论上。

罗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运行键。

程序开始执行，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爬行。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伺服器风扇的低沉嗡鸣，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作为国內光刻计算领域最年轻的博士毕业生，罗华23岁就跟著国內光刻仿真泰斗陈云邦院士学习。

他天赋出眾，又肯拼命，短短两年就在几本前沿的期刊上发了论文，被圈內人称为“后起之秀”。

但他自己知道，这远远不够。

尤其是在三天前的wclc上，亲眼看著佐藤健一郎站在台上，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说出“华国朋友若想造高端晶片，直接购买我们的授权即可”时，罗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炸了。

他当时就坐在华国代表团的后排，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想站起来反驳，想衝上台去质问佐藤你的数据到底有没有问题，你的模型到底经不经得起推敲。

但他不能。

因为佐藤有论文，有成果，有国际学术圈的话语权。

而他们呢？

他们还在追赶，还在摸索，还在为每一个百分点的良率提升而绞尽脑汁。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国后的这两天，罗华几乎没合过眼。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疯狂地修改模型，调整参数，试图在佐藤那个框架之外，找到一条新的路。

但进展微乎其微。

光刻数学这个领域，太深了。

它需要扎实的数学功底，需要深刻的光学物理理解，需要海量的实验数据支撑，还需要一点点灵感。

而灵感这种东西，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往往离你最远。

“罗师兄，你还不回去休息？”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生探进头来，是研二的师妹林小雨。

她手里端著两杯咖啡，看到罗华这副模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都熬了两天两夜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罗华接过咖啡，道了声谢，声音沙哑：“没事，我再看看。”

“看看看，看有什么用？”

林小雨急了，“陈老师早上还问我，说你是不是又在实验室通宵了。他让你注意身体，科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这时，又有两个男生走了进来，是罗华的师弟胡伟和马立明。

他们刚做完一组仿真实验，脸上也带著疲惫。

“罗师兄，你还是回去吧。”

胡伟劝道，“佐藤那件事，大家都憋著火，但光憋著没用啊。咱们得慢慢来，一步一步走。”

“慢慢来？”

罗华突然抬高了声音，隨即又意识到自己失態了，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来？”

实验室里一阵沉默。

大家都知道罗华在说什么。

晶片卡脖子，卡了这么多年。

光刻机，光刻胶，计算光刻软体

每一个环节都被国外巨头垄断。

华国投入了天量的人力物力，一批又一批科研人员前赴后继，才勉强追到现在的水平。

可差距依然存在。

尤其是在euv光刻这种最前沿的领域，差距更是明显。

佐藤健一郎的挑衅，虽然难听，但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事实。

至少在光刻数学理论这块，华国確实还没有能和他正面抗衡的成果。

“师兄，你也別太”

马立明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罗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进度条已经走到百分之八十了。

百分之八十，意味著模型还在运行，但也意味著结果大概率不会太好。

果然，几分钟后，程序弹出了错误提示。

“数值不稳定，发散。”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罗华心头。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抬手，狠狠拍在了桌子上。

“操！”

一声低吼，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小雨嚇得往后缩了缩，胡伟和马立明也都屏住了呼吸。

罗华很少爆粗口。

他是个典型的学术型人才，性格温和，做事严谨，说话永远不紧不慢。

可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师兄”林小雨小声唤道。

“我没事。”

罗华闭上眼，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你们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能默默退出了实验室。

门轻轻关上。

罗华睁开眼，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错误提示，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想起了佐藤健一郎在台上那个轻蔑的笑容。

想起了日本代表团鼓掌时那种得意的神情。

想起了国內同行们铁青的脸色，还有网上那些或愤怒或悲观的评论。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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