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解知识,却不理解这些“制度”“文凭”的障碍。
“不过,”陈景明话锋一转,“我们可以有变通的办法。特招进入附中,这个名额依然为你保留,这是解决你学籍和身份的最快途径。但同时,我可以安排你作为特別访问学生』,定期来京大数学系听课,参加一些研討班。李教授还有其他对你研究方向感兴趣的教授,都可以做你的课外指导老师。图书馆、电子资源也会对你开放。”
他看著肖宿,眼神像在打磨一块璞玉:“这意味著,你在完成附中必要课业的同时,可以提前进入数学研究的前沿领域。等到你年龄和学歷条件成熟,无论是通过高考、竞赛保送,还是其他特殊渠道,进入京大数学系本科、甚至直博,都会是水到渠成的事。你觉得这样如何?”
这是一个折中而充满诚意的方案,既尊重了现实规则,又最大程度满足了肖宿对知识的渴求。
肖宿思考著。
他不太明白那些“学籍”“保送”的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他可以来看那些书,可以跟这些能理解他的人討论问题,甚至可能接触到更多像昨天那样“有意思”的难题。
他看向母亲。
王舒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特招”“教授指导”“图书馆开放”这些词,让她明白这是天大的好事。她衝著儿子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盼。
“好。”肖宿最终点了点头,“但我希望大部分时间可以自己看书,有问题再问。中学的课如果太简单,我可以不去上吗?”
陈景明笑了:“具体课程安排,我们可以和附中那边协商。对於特殊天赋的学生,弹性管理是可能的。但一些基础的通识课、语文、英语,我建议你还是適当参与,这对你未来的交流和更深广的理解有帮助。”
事情就这样初步定了下来。
陈景明当即打了几个电话,与附中相关负责人沟通,又安排了系里秘书协助办理相关手续的准备工作。
他让王舒留下详细的联繫方式和地址,承诺会儘快將特招的正式通知和安排寄过去。
离开办公室时,已是中午。
陈景明亲自送他们到楼梯口,拍了拍肖宿的肩膀:“肖宿,数学的世界很大,也很深。保持你的好奇和纯粹,但也要学会耐心。有些路,看起来绕远,却是必经的风景。”
肖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出数学楼,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舒牵著儿子的手,走在京大的校园里,脚步像踩在云上,轻飘飘的。
她不停地回头看那栋灰白色的楼,仿佛要把它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以后她的儿子就可以在这个全国最好的大学读书了,还可以读研究生,她都不敢想村里人都会多么震惊和羡慕。
“妈,”肖宿突然开口,“陈教授书柜里,有一套《数学原理,白色封皮的。”
“啊?哦”王舒还没从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
“那是罗素和怀特海写的,逻辑主义的代表作。”
肖宿继续说,眼睛亮亮的,“镇图书馆只有第一卷,还是复印的,缺页。这里有一套完整的。”
王舒看著儿子发光的侧脸,心里那片一直压著的阴云,终於彻底散开了,洒下的是滚烫的阳光。
她的儿子,终於找到属於他的天地了。
下午,王舒又去了楼下打了电话。这次,她拨通电话时,声音是稳稳的,带著笑。
“建国,成了!真的成了!”她把上午的事细细讲了一遍,讲到教授们拿研究生题考儿子,讲到儿子拒绝附中、想直接读研究生时,电话那头的肖建国倒吸凉气,讲到陈主任最后的安排时,肖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舒听见丈夫的声音,哽咽著,却带著从未有过的昂扬:“好!好!我家毛仔出息了!你告诉毛仔,家里不用他操心!让他好好学!学出个人样来!”
电话又被传给在家的爷爷奶奶。奶奶耳朵背,王舒几乎是用喊的:“妈!毛仔被京大的教授看中了!要特招他去读书!以后能当科学家!”
奶奶在那边“啊?啊?”了几声,突然就哭了起来,边哭边笑:“我就说!我就说我孙崽不是傻子!他是文曲星下凡!是文曲星啊!”
最后是小儿子肖宇接的电话,十四岁的少年声音兴奋得发尖:“妈!哥真的那么厉害?那我以后跟同学说,我哥是京大的学生!看谁还敢笑他!”
掛了电话,王舒站在电话亭外,看著京城冬天清澈高远的天空,眼泪终於毫无顾忌地流下来。
这一次,全是热的。
回到旅馆,她拿出给肖宿准备的乾净袜子,发现脚后跟又磨薄了一点,便向旅馆老板娘借了针线,就著窗户的光,一针一针细细地缝。线是蓝色的,和袜子顏色几乎一样,缝进去就看不见了。
肖宿坐在床边,翻著李长青给的那本册子,偶尔拿起铅笔在边缘写点什么。
窗外,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王舒缝好袜子,抬头看向儿子。
橘黄的灯光勾勒著少年专注的轮廓,那么熟悉,又那么不同。
她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