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在外面急得来回走,一听“生了个丫头”,脚底下就跟钉了钉子一样,不动了。
爷爷李老汉更是烟也不抽了,直接往地上“呸”了一口黏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天杀的赔钱货,又是个吃闲饭的!”
整个李家,除了鬼门关爬回来的马春兰,没人拿正眼瞧幼小的李雪梅。
马春兰不敢麻烦别人,拖着生产之后孱弱的身体,每隔两个小时就又是喂奶,又是降温,才堪堪将李雪梅养活过来。
就这,爷爷李老汉还在屋头外骂她娇气。
“德强他妈当初生完德强,第二天就下地给全家做饭了!”
“读了几天书,身子骨倒金贵起来了!”
作为丈夫、还刚做了父亲的李德强,就闷着头蹲在墙角,屁都不放一个。
他爹说啥,他都听着。
刚出生的李雪梅,瘦瘦小小,才四斤重。
马春兰为了照顾她,天天眼睛熬得通红。
可李老汉已经等不及了,天天指着她鼻子骂。
“既然能生,就再生一个!”
“老子还不信了,咱家可是有男娃命的!”
“养这么个玩意儿有啥用?浪费家里粮食!”
反观李德强,除了躲,就是劝马春兰。
“爸也是为了家里好,你就忍忍。”
马春兰没得力气吵,也没得力气闹。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女儿,一声一声地叫她的名字。
她给女儿取名“雪梅”,就是盼着她能象冬天的梅花,再冷再硬的世道,也能开出花来。
李雪梅就是在这样的骂声和期盼里,活了下来。
一转眼就到了1982年。
四岁的李雪梅,成天在院坝上玩泥巴。
她妈教她认字,她就在地上拿个小石头划拉,嘴里念着“天、地、人”。
直到,“嘭”的一声。
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几个带着袖章的计生人员走了进来,个个板着脸,神色严肃得象要上战场。
“马春兰!”
领头的刘干事嗓门又粗又硬。
马春兰正在缝补李雪梅的烂布鞋,听到喊声,针一哆嗦扎了手。
她赶紧放下东西,迎了出去。
“刘干事,啥风把你吹来了?”
“落实政策,计划生育,都去卫生所上环。”
刘干事说话跟放枪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环”是啥?李雪梅不懂。
她只看见她妈的脸,一下子就没血色了,白得象墙皮。
爷爷李老汉叼着旱烟杆,从屋里慢悠悠地晃出来,眯着眼,象一尊泥菩萨,也不吭气。
李德强跟在后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儿地搓。
“刘干事,我家这个身子弱,怕是……”
“少跟我们这儿扯臊!”
刘干事眼睛一瞪,显然已经见多了这种情况。
“全公社就你家特殊?这种大事,你还想讲条件?赶紧走!”
其中一个年轻点儿的干部瞅了马春兰半天,象是突然反应过来。
“哎,你前几年不还是赤脚医生嘛?”
“你懂医,更该起到带头作用!”
马春兰愣了下。
象是都已经忘了这回事儿。
她当赤脚医生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嫁到李家,公公嫌她抛头露面,不让她干了。
现在这身份倒成了催她上手术台的理由。
马春兰走到李雪梅跟前,蹲下,摸摸女儿的头。
“雪梅,在家待着,妈出去一下就回来。”
李雪梅心里发慌,她看着妈被那几个人半推半搡地带走了。
她觉得不对劲,拔腿就跟了上去。
她人小腿短,只能在后面吃土,一边跑一边咳。
公社卫生所就在村口,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李雪梅跑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看见墙根有半块砖头,废了吃奶的劲儿挪过来,站在上面,踮着脚扒住了窗台。
她双手死死地抠着窗框,指甲缝里全是泥。
屋里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她看见了她妈。
马春兰就那么躺在一张铁床上,被几个陌生女人按着她的骼膊和腿。
后面的场景,李雪梅记不清了。
一个是因为年纪小,一个是因为被吓哭了。
哭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她被半拖半抱地赶走了。
她一个小奶娃,没什么挣扎的力气。
屋里的马春兰疼得惨叫。
屋外的李雪梅也跟着哭嚎。
过了好久,门开了。
马春兰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扶着门框,脸色白得象纸,走路一瘸一拐,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地上的李雪梅。
李雪梅也望向她,红着眼睛。
周围的人早就散了。
马春兰想去抱她,可刚一弯腰,就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