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后。 随着当年战鬼族撤出,无妄山便在天地灵气的孕养下重新焕发生机,山林间也开始出现一些生灵,偶然还能看见妖族出没的痕迹。 一处洞府的结界外,清虚已经不知第多少次出现在这里,只是如同之前一样,结界内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灵力的波动。 当年鬼镜来犯前,归尘曾离开太清宗数日,回来后便告诉了他这个洞府的位置。 三百年来,清虚每一年都会来这里看看,心里存了一丝希望,也许归尘给自己留了后手,可以逃过那场惊天动地的天罚。 清虚叹了口气,再一次期待落空,转身便想离开。 结界内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清虚连忙扬声道:“归尘?是你吗!” 一个赤着足的女童从洞府里走出,她一身青衣覆身,眉眼间隐约可见未来的风姿,周身都透着股清冷的气息。 “归——” 清虚的声音戛然而止,怎么出来的是个小孩子。 看这孩子的样貌,尤其是看向自己时那略带几分嫌弃的眼神,简直和归尘如出一辙。 清虚试探地问:“归尘?” …… “嗯。”女童一脸憋屈,配上那张稚嫩的小脸,看得人心都柔软起来。 清虚终于没忍住,扬天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空荡的洞府门前只余他痛快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清虚笑声停止,撩了下衣摆坐在洞府前的木桩上,抬眼问正在看无妄山的女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那场天罚的威力可以说是史无前例,太清宗瞬间化为一片废墟,若非天罚顾忌太清山上的其他生灵,恐怕整个山头都很难幸免于难。 所以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认为归尘已死。 归尘赤脚走到清虚身旁坐下,说出的话无比讥讽:“天道自诩仁慈公正,彼时我又有诛魔之功,它才不会让我这个时候死。” “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归尘摇摇头,她是在被紫电裹挟时才知道的,一开始的确是抱着和鬼镜同归于尽的心,直到紫电降落,砸到她身上的力道虽重却不致死,更多则是带着泄愤和无可奈何。 “显而易见,天道也不想这么轻易放过我,我猜它是想将我永远镇压在无妄山。” 但是它没有想到自己会提前让惊陨将龙族精魄送到无妄山。 龙族向来护短,所以她被天罚打到无妄山时,精魄中属于她的灵力唤醒了徘徊在龙族遗址里前辈们的意识,他们察觉到后代遇到危险并张开封印,将她护在其中。 “若有机会,真想亲眼见一次万年前的百族。”清虚喃喃道。 紧紧是残缺的意识,就能从天道手中救出归尘,若是龙族强盛之时,那该是何等盛况。 归尘轻笑了一声,没有戳破他的幻想。 “那你这么走出结界,不会有危险吗?”清虚担忧地说道。 当年百族接二连三的陨落,甚至只剩一个尚未成年的归尘,剩余的百族大能们便倾尽最后的灵力,在归尘身上打下那道封住她真身的封龙印,想借此让她逃过天道的追杀。 归尘抬起小手,凝神在掌心催生出一道青色的火焰。 那道青焰的灵气纯粹,温暖却不灼人,同从前归尘冷冽且饱含杀意的灵力截然不同。 那股天生血脉压制的恐惧感也消失不见了。 清虚伸出手指触碰了下青焰,像是不喜欢和人类这么亲近,青焰跳动着闪躲开,看上去非常活泼。 “我身上的龙气可以收放自如,不必再担心被天道发现。” 见归尘收回了青焰,清虚一脸意犹未尽地说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太清宗已重建好,不如你跟我回去继续做宗门长老?” 归尘摇摇头,这些年她受天道束缚很少下山,如今她只想放下一切,到处游历看看世间百态。 见她拒绝,清虚也不再坚持,归尘为修真界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将她和太清宗绑死在一起。 分别前,清虚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要不要去看看惊陨?” 归尘惊讶:“他怎么了?” 他虽然犯下过错,可也算情有可原,四大宗门也不是不讲事理的地方,只要惊陨说出实情,想来罪不至死。 “那日天罚散去,惊陨在太清山上不眠不休地找了三个月,我们都知道他是想找到你的魂魄。”清虚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万宗朝会,他一句都不为自己辩解,最后四大宗门只能看在你的份上,判了他八十笞魂鞭。” 不过惊陨自己请求将刑罚换成八十雷鞭,也不知是为何。 归尘沉默了,修真界八十鞭的刑罚是实实在在打魂魄上的,惊陨到底在想什么,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吗? “后来惊陨带着战鬼族迁居云衔山,前些日子万宗朝会上我见他一面,这孩子越来越阴沉,笑都不笑一下。”清虚面露不忍,到底惊陨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你……不然见他一面吧,我看他是有心结了,日后若是为此生了心魔那就可惜了。” 归尘轻轻应了一声,衣摆被风吹起,连声音都变得虚无:“我们虽是师徒,可我终究不能跟在他身边一辈子,他终归要去寻找自己的道,如果他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也不必在走仙途了。” 说罢,她摇头苦笑:“罢了,有机会我会去见他的。” 到底师徒一场,归尘不忍心见他被心结所累,损了修行。 …… 云间城。 一个青衣女童坐在树上晃荡着双腿,时不时地向城门方向看去,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带着苦恼。 进城的队伍排得也太长了,而且看服饰,大多都是各个宗门的弟子。 女童从树上轻巧地跃下,踢了踢树下被绑成粽子的青衣人,“喂,云间城为什么这么多人?” 青衣人被踢的在原地打了个滚,心中十分后悔自己为什么招惹这个小魔头,“回小姑奶奶,云间城附近最近有上古秘境现世,那些都是来探路的宗门弟子。” “那你呢?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要吃了我?”归尘眉间涌上一丝怒气。 路上一直听说最近有修邪术的妖人靠食童子修炼,莫不是说的就是眼前这人? 对上女童眼中的杀意,青衣人疯狂摇头:“我才没有要吃你,只是看你长得和我们尊主很像,定是和我们魔教有缘,想收你入教。” 他还以为这是个没有父母的乞儿,谁知道竟是个扮嫩的女魔头! “魔教?你们尊主是谁?”归尘皱眉,难道鬼镜没死? 不可能啊,若是鬼镜未死,清虚不可能不跟她说。 就见那青衣人脸上浮现十分骄傲的神情,得意地说道:“我们尊主就是当年赫赫有名,诛杀鬼镜拯救天下苍生的归尘仙子!” 归尘:……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 “还是杀了你吧,胡言乱语的东西。”归尘面无表情。 “我才没有胡说,看见我这青衣没?比着我们尊主做的,还有我这剑,我们魔教人手一把,叫小青鳞。” 说罢,青衣人还想给她展示自己腰带上的玄龙纹,只是苦于被束缚住,伸展不开手脚。 “修真界皆知归尘已死于天罚,你还敢胡言乱语欺骗我?”女童板着小脸,冷冷地说道。 “那又如何?生死轮回,很难说啊。”青衣人毫不在意:“说不定尊主只是厌倦了尘世,开辟洞府闭关个八九十万年。” 归尘突然十分庆幸,庆幸她叮嘱了清虚暂时不要将自己没死的消息传出,否则她的龙脸还要不要了。 “诶?你别走啊!” 青衣人挣扎着站起来,跳着去追冷着脸离开的女童:“前辈!前辈!你要去哪啊?不如在下为您带路?” “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断剑封郜吗?怎么这般狼狈?莫不是魔教也混不下去了?不如你求求我,我身边正好还缺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一个身穿暗红色宗门服饰的男子从一侧走来,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 这人的语气让人十分讨厌,相比之下归尘看那青衣人都顺眼多了,她抬手便解了青衣人的束缚。 封郜揉了揉手腕,冷笑道:“晋咏,你们灵武司要散伙了吗?这么有空来管你爹的闲事。” “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竟敢在我们少主面前口出狂言!” 晋咏身后同样穿着宗门服饰的弟子大声怒斥,在晋咏的暗示下,拔剑就向封郜袭来。 封郜的修为在同辈中十分出彩,虽然被归尘轻易捆成了粽子,但对付几个灵武司的弟子轻而易举。 城门前排队的大多是宗门弟子,他们虽然不认识封郜,却认识灵武司的弟子服饰,几个宗门弟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青衣人是谁啊?身手真不错。” “灵武司的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你看晋咏的脸色,好像吞了苍蝇,哈哈哈……” “谁叫他仗着父亲是宗主整日目中无人,前阵子还想求娶玄月宗的灵越仙子,被玄月宗给赶出来了。修真界谁不知道他们灵武司还搞凡人那套三妻四妾,听说晋咏虽未娶妻,却有七八个妾室。” “灵越仙子?他竟敢要求娶玄月宗首席弟子,灵武司是疯了吗?”一个无极门的小弟子惊讶不已,突然觉得不对劲:“等等,刚才晋咏叫那个青衣人什么?” “断剑封郜……” 两个小弟子相视一眼,都从地方眼中看出了惊诧,原来他就是叛逃万剑宗的封郜! 那边晋咏的脸色越来越黑,四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仿佛都带着讥笑,他顾不上临行前父亲的叮嘱,从乾坤袋中取出灵武剑,向封郜用力挥去一道剑气。 灵武剑是灵武司倾十三位铸剑大师之力打造的天极灵器,就算是不通剑法之人也能凭此剑使出元婴期剑修的剑气。 封郜虽天资出众,但他还是太过年轻,金丹期的修为在天极灵器毫无还手之力,眼看着那道剑气就要打在身上,不死也得重伤。 可他却毫无惧意,提起小青鳞打算正面接下灵武剑的攻击。 归尘刚才差点被封郜认出后就用灵力在脸上做了一层伪装,见晋咏是真的动了杀心,便足尖一点跃到两人中间,抬手便轻松的化解了天阶灵器的剑气。 “切磋而已,点到即止,没必要伤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