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坟鬼唱鲍家诗(十八)(1 / 1)

第18章秋坟鬼唱鲍家诗(十八)

易肩雪感觉自己在发抖。

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的,她在梦里微微地发抖。这场梦的开头没什么稀奇。

伊镇抚使又给了她很多东西,从精巧的吃食到连城的宝物,他随手就送给她,一点也不吝悭。

她还是假装柔弱妩媚,假装很依赖他、爱慕他,柔情款款地看他。伊镇抚使很冷酷。

他既不和她调情,也不安抚她,他会接她的每一句话,但简短而冷漠。她开始讨厌他。

他固然对她有求必应,但和他待在一起,她心里惴惴的,这一点也不像她。伊镇抚使突然朝她的颊边伸手,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又立刻忍住了。但这已经迟了,他看出她的排斥了。

他蓦然扣住了她的脸,强迫她仰起头看他。她想挣脱,但又很犹疑,于是抬起的手便被他强硬地握住,反剪到身后。伊镇抚使用拇指从她的颈中,慢慢地划到她鬓边,然后轻轻地摩挲她的脸颊。

他的手很烫,但整个人却冷得像是寒铁打制的。“我对你还不够好?你想要的,哪样我没有给你?"他寒声问她,恼火得像是今夜就要爆燃,将一切都焚烧毁灭,“你不乐意,当初来找我做什么?”她有点懊恼,她原本没打算和他闹掰的,她还有的是用得上他的地方呢。要想个办法哄他。

“你怎么这么凶啊?"她幽婉地抱怨,反而来了点脾气,去推他的手,“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自顾自恼火起来了,你脾气就这么差?”伊镇抚使没有让她推开。

但他的怒火似乎有点凝滞下来,让他显得有些举棋不定,定定地盯着她看。她心里有数了。

“你怎么还板着个脸?"她越发骄纵起来,“摆着一张寒气森森的脸,像块冰,冻得人寒战,难道还要我对你笑吗?”伊镇抚使看起来有点憋闷。

他身上的冷意不得不散了大半,手微微地松开了,只有拇指还不轻不重地摩挲她的脸。

“痒死了。"她还要抱怨。

伊镇抚使没好气地看她,火气全散了。

他短暂地撇开脸,但很快又转回来,垂着头,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爬过。“不管你那天为什么来找我,”他突然说,“你都没有后悔的机会。”她当然不后悔,只要能达成目的,她永远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不过,等她达成目的了,她想脱身,就一定会脱身,谁管他怎么威胁?现在还需要他,她得哄他一下。

她也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贴在他耳边悄悄说,“我永不后悔。”伊镇抚使像块石塑凝在原地。

一两个呼吸后,他撕裂了这沉默,猛然将她抱了起来。“你干嘛?"她措手不及,看他抱着她走进屋里。屋门重重关拢。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吻。

凶狠的、冷酷的、要把她细细地磨碎吃下的吻,她只来得及在换气的间隙里拼命地吸上半口气,然后又被堵住,那半口气撞在喉头,变成一声很轻、很无力的"嗯”。

她在发抖。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抖,她其实没有特别害怕,明明她来找他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一天了。

“证明给我看。"他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害她颤栗得止不住。她拼命吸着气。

“证明、证明什么?"她断断续续地问,听起来却好像在哭。他将她完全笼罩,灯火映照他半边脸。

那张难以分辨的脸,一半是冷酷,一半是狂热。“证明你不会后悔。“他说,好像在宣判,“我没有耐心,我现在就要答案。”她只好颤抖着抬起手,搂住他的脖颈。

“那你来吧。"她咬着他的耳垂,轻声说,"来找你的答案。”于是他就强硬地向她索要答案了。

他说他没耐心,假话。

这世上再没比他更有耐心的人了。

她戴着他给她的那枚"玉石俱碎"。

非金非玉的扳指磕碰在床沿上、案边、墙头,发出"咚咚"的声响。她不记得它到底响了多少次。

没有人能数清。

从日落到夜深,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榻上发呆。而且发了好一会儿,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呆、什么时候安静的。他就在她身边,也在发呆,手里还不轻不重地捻着她一绺头发。“你是第一次?"他突然问。

好像很迟疑。

她莫名感到深深被冒犯了。

“你不也是?"她恼火地反问。

于是他又突然不说话了。

还捻着那一绺头发,好像比刚才心情更好。她突然恨死他了!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讨厌的人了!

案头烛火烧到尽头,早就灭了。

只有月光零星。

黑暗里,他又慢慢地伸手过来。

谨慎、沉稳,又格外大胆放肆。

她恨死他了。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没推开那只手。

此夜绵长。

一声鸡鸣破晓。

隔壁三个孩子争相放声啼哭。

易肩雪骤然从梦中惊醒。

未明的晨曦穿过窗纸,如靛水微染,月白铺地。她在床上呆呆地躺了一会儿,忽然"咕噜”一下翻身,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扭来扭去,不想钻出来,好难为情。

师妹很羞恼。

这个、这个梦,她怎么会梦到这种事啊!

鸡都打鸣了,她有点起晚了,明明昨晚说好要出去踩踩点的,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师妹小小哀嚎一声,又趴下了。

她没脸见人啦!

怎么办啊?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要是被师兄们知道,肯定要笑话死她了。

易肩雪蒙在被子里瘪瘪嘴。

她扭了一会儿又不动了,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羞不羞的不说,昨晚这个梦……还挺有意思的嘛。她还没见过呢!

易肩雪趴在榻上,两手托着腮。

她在梦里还是挺厉害的嘛,一点都不丢面子。也对,就算是做梦,梦里的也是她嘛。

她有什么干不来的?拿捏一个伊镇抚使,小意思。隔壁三个小孩干嚎声此起彼伏,奋力较量谁嗓门更大。一扇木门外,二师兄和三师兄在廊下悄声说话。“不是说好要在边上踩点吗?"花无杞的声音在童嚎里显得很阴郁、很暴躁,颇有大师兄之风,“这两人怎么回事?这么吵还不醒?”潘一纶也实在有点熬不住了。

“就是啊。"他纳闷,“大师兄和小师妹怎么都起晚了?”易肩雪从被子里爬出来了。

怎么大师兄也起晚了?

师妹的屋门开了。

易肩雪若无其事地溜出来。

“怎么回事?"她一本正经地说,“大师兄怎么还没起来啊?我们不是要去踩点吗?”

两个师兄顿时点头。

“谁说不是呢?"他们说,“刚才我们也在说呢。”大师兄的屋里还是没动静。

师弟师妹一起凑到门板上。

里面恰好″咚"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大师兄?“师弟师妹们一起悄声喊。

门内又没一点声音了。

“这是醒了吗?″师妹困惑。

二师兄挺严谨,“不一定,也许是梦里翻身的时候碰着了。”“管他的,直接叫醒不就得了?“三师兄受不了童嚎,撸起袖子就捶门,“大师兄?大师兄?”

门内终于有动静了。

“嗯。“大师兄的声音比平时更低。

师弟师妹门互相看看。

就这么一声?没了?

二师兄斗胆催促,“大师兄,咱们得出门了。”大师兄在门内沉默了一瞬。

“嗯。“还是只有一声,又闷又低沉。

师弟师妹们面面相觑。

嗯是什么意思啊?

“他是不是不想起?"师妹悄悄问。

两个师兄也说不好了。

大师兄平时任劳任怨得跟头驴似的,哪有醒了却不愿起床的时候?换成师妹还差不多。

但大师兄明明已经醒了,为什么不起呢?

“师兄,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二师兄想出一种可能。这几天大难小祸不断,谁也没休息好,大师兄前天晚上更是一人守了一整夜,猛然松懈下来,生点小病也正常。

…不过,大师兄身怀生瑕,比寻常人元气绵长、生机健旺,按理说不该这么容易生病啊?

换成师妹还差不多。

门里,大师兄又沉默了。

“对。”他低低地说了一声,顿了一下,反倒又利索起来,“你们先走,我待会就来。”

大师兄真病了?

还从没见大师兄生病呢!

师弟师妹们很关切,“砰”地一下把门推开了,蜂拥而入。大师兄措手不及,“不是,谁让你们进来了?”他一瞬间火冒三丈,但不知为什么又没能起来发火,就僵卧在榻上不动,神色冷酷凛冽得像是想把师弟妹们杀了。

师弟师妹们更挂心了。

大师兄都没力气起来发火了!

师妹泪汪汪地凑过来拉大师兄的手。

“没争气,我用祝由术来给你治病。“师兄们都是她的财产,救助师兄义不容辞,“很快就好了。”

大师兄腾地一下就把手抽走了。

身手之矫健,连有疾瑕的师妹都没反应过来。师弟师妹们一起盯着大师兄的手发呆。

这么看…怎么感觉大师兄还挺精神的?

不是病了吗?

梅镇绮支着胳膊,往榻里靠。

“不用。“他撇开脸,不去看师妹,含混地说,“没睡好,缓一下就好。”师弟师妹们很犹疑。

梅镇绮迫不得已看向师弟师妹。

“我没事。“他沉着脸,比寻常更冷酷,在师弟妹的打量下岿然如山,声音寒森森的,恼火不已,“还围着我?我一病,什么事都不要干了?”师弟师妹们磨磨蹭蹭地往门外走。

易肩雪一边往外走,一边偷偷睇大师兄。

梅镇绮被她鬼鬼祟祟的眼神盯得心惊肉跳。他把脸板得更冷酷森然。

师妹终于蹭出了门槛。

梅镇绮微微松了口气。

师妹又回来了。

“大师兄,你待会就来?"她问,“我们在哪儿见啊?”梅镇绮又紧绷起来。

“待会直接去见伊摧贪。”他压着声音说,“我在北衙等你们。”师妹“哦"了一声。

“你真的没事?"她很怀疑,还很不爽,“我的祝由术很好。”梅镇绮撇开脸,只留给她一个森冷无情的侧颜。“真没事。“他不得不强调,“你那祝由术以伤换伤,你伤还是我伤,有什么区别?没必要。”

易肩雪疑惑。

“你病得很重吗?"她狐疑地打量他,“竞然会伤到我?”祝由术以伤换伤是不假,但无论是医人还是伤人,她所承受的伤都要比另一方轻很多。

治一点小病小伤,几乎不会让她受伤。

梅镇绮无可奈何。

“不重。"冷酷森然的姿态都散了,他几乎是有点狼狈地说,“我真的是没睡好。”

易肩雪打量大师兄。

梅镇绮苦笑。

“别管我了。"他低声哄师妹,“出去转转,看看长安城,有什么好吃的,给我也带一份。”

师妹用极不信任的眼神盯着他,不情愿地走了。梅镇绮僵硬地靠在墙上,精神绷紧了,等到师弟师妹们翻过墙去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晨曦已彻底辉亮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无可奈何地从衣橱里寻了身干净的衣裤。这是鲍使相的私宅,寻常器具衣物都还算齐备。梅镇绮默然立在廊下。

庭院里的银杏树高大挺拔,晨辉照得有些刺眼。他只有眼无心地看了这两样。

檐角阴影恰落在他英挺眉骨之上,日光将他下半张脸清晰映照,勾勒出他冷硬漠然的神容,只有那双微微出神的眼睛,似乎有一点魂魄从那冷酷的躯壳里出逃。

老鸦从头顶上飞过,“嘎”地一声叫。

银杏枝微微摆动,发出沙沙轻响。

冷铁铸就的人终于呼出口气。

梅镇绮微微地苦笑。

昨夜,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活色生香、旖旎缠绵的梦。

梦里,他疯狂地、无可救药地、穷途末路般地爱上一个根本看不上他的女人。

一个美得令人魂灵出窍,利用人时多情缱绻,算计人时狠辣无情,心冷又动人的蛇蝎美人。

他知道,靠近她注定一无所获,被她榨取所有好处,然后撞得粉身碎骨。不过……

谁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