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坟鬼唱鲍家诗(十)(1 / 1)

伊将军有蹊跷,这是没跑的。

不管他到底是想杀鲍使相,还是想暂时扣留鲍使相,对急着投奔大司徒的小铜庐师兄妹来说,都不是好事。

鲍使相是大家升官发财的希望,在他把大家引荐给大司徒前,绝不能出事。

易肩雪到鲍使相的营房外时,正好撞上伊将军一身酒气地从门内出来,“鲍姑娘?你来得正好,方才我还和你叔父说,今晚要设宴,给你们接风洗尘,你也来。”

小铜庐师兄妹大松一口气。

看起来鲍使相还没死,大家的荣华富贵还没跑。

易肩雪问他,“我能进去看叔父吗?”

醉醺醺的伊将军很好说话。

“能啊,你看你自己的叔父,谁拦着你?”他说。

易肩雪进了门。

她遇见了一身酒气的梁护军。

醉醺醺的梁护军很不好说话。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他把她拦下了。

方才入营寨前,伊将军确实说要请梁护军喝酒。

易肩雪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鲍使相歪在榻上,热切地朝她招手,“大侄女来了?我正好有事要和你说呢。”

易肩雪看看鲍使相。

刚才还急着远离她呢,一会儿不见,突然有叔侄情啦?

梁护军却非要拦她。

“使相,不可再纵着这帮狂徒了。”他蛮横地说,“咱们已经到自家地盘上了,还怕他们做甚?”

易肩雪又看看梁护军。

喝了酒,突然就有亡命之徒的胆子啦?

被顶撞了,鲍使相居然很好脾气。

“老梁,和小年轻计较什么?”他笑呵呵地说,“再说,以伊将军那个促狭的性子,我还真怕是场鸿门宴呢。还是叫他们也进来商量商量怎么脱身吧。”

易肩雪再看鲍使相。

看个大夫,把他治成圣人了?

梁护军喷着酒气瞪鲍使相。

“使相,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这才叫这帮小人骑到头上了。“他粗声说,“你忍他们,我可不忍他们。”

易肩雪再再看梁护军。

喝的什么酒,长出熊心豹子胆啦?

长着熊心豹子胆的梁护军提着剑硬把小铜庐师兄妹赶出来了。

他黑着脸守在门口,虎视眈眈,誓不让小铜庐师兄妹有机会靠近鲍使相。

鲍使相在里面“哎哎”地叹气。

梁护军不理。

小铜庐师兄妹面面相觑。

一个多时辰不见,鲍使相和梁护军都疯了?

潘一纶最懂察言观色。

“鲍使相说晚上是鸿门宴,应该是察觉到什么不对了。”老赌棍说,“梁护军突然以下犯上,不会和伊将军是一伙儿的吧?”

花无杞以己度人,不太信。

“他俩要是一伙的,咱们都在他们手心里,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他特别看小师妹一眼,信誓旦旦地说,“我要是梁护军,绝对先把易肩雪给杀了。”

她都气死梁护军多少回了?

师兄们看看师妹。

……好像是这么个理。

易肩雪不爽,“被他掐着脖子的可不是我。”

花无杞顿时炸了。

“你还好意思说!”他跳脚,“他说要杀我,你们都是什么反应?”

他可都还记着呢。

大师兄、二师兄、小师妹,没一个好东西!

大家支支吾吾。

那会儿是有点对不住老三了。

“哼,我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师门里,有我没我一个样。”花无杞阴着脸,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们都是好师兄、好师妹,最不重要的就是我。”

哎呀,何出此言啊?

师兄妹们大惊。

坏了呀,老三真生气了。

大师兄沉着脸色,皱眉。

“说的什么话?从河东一路过来,哪次遇上危险把你落下了?”他说,“你在外面惹了事,被人家打上门,哪次不是我去给你平的?我是闲得有病,爱给无关紧要的人收拾烂摊子?”

二师兄去揽师弟肩膀,十分愁苦。

“师弟啊,这话太伤情分了,”他唉声叹气,“师兄有什么好事没想着你?你上次耍的那些千术,不也是师兄教你的?”

小师妹含着一泡似有似无的眼泪,扯三师兄的袖子。

“呜呜,师兄,是我不好。”她悲声说,“我当时不该让你去茅房的,我要是拦住你就好了。”

花无杞臭着脸收手,想把袖子从小师妹手里收回来,未果。

他只好又把手放下了。

“哼,谁知道你们是真的还是装的?”他不为所动,“话说得再漂亮,也比不过危难关头的反应。”

同门们很惭愧。

“下次真不会这样了。”大家纷纷发誓。

花无杞抱着胳膊。

“那你们得补偿我。”他说。

好好好,有条件就好。

同门们赶紧点头。

花无杞斜眼看同门。

“那只耗子肯定有阴谋,我看咱们也别管他到底想干嘛了,直接学上回,来个金蝉脱壳,把鲍使相偷出来带走吧。”他说。

“好主意。”大家纷纷捧场。

但花无杞要的补偿呢?

花无杞压不住嘴角了。

“我嘛,就来做个主将,你们掩护我,我去把鲍使相带出来。”他洋洋得意地说,“到时候论功行赏,我才是头筹,你们谁也别想和我抢。”

嗨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师兄妹们无言。

梅镇绮没好气地瞥老三一眼。

“你要去,那就让你去,谁还会和你抢?”他淡淡地说,“下次少说这种废话。”

花无杞哼哼。

这事就算是这么定了。

但怎么把鲍使相偷出来,这又是个难题了。

上回在幽赏园,大家是趁乱把鲍使相偷走的。

幽赏园只是顾家的私宅,还有顾越楼这个主人暗中相助,眼下却是在军营,人来人往,守卫森严。

花无杞很得意。

“我倒有个办法,绝对出其不意。”他说,“梁护军不让我们进营房,但他拦不住鲍使相出门,有一个时机,他是绝无可能贴身跟着鲍使相的。”

师兄妹们认真请教。

“鲍使相上茅厕的时候,他总不能在旁边看着吧?”花无杞志得意满于自己的机变,“我提前去茅厕里等他,想办法把他带出来,这不就成了?”

天啦,老三开智啦?

这么天才的想法都能被他想到?

师兄妹们赶紧大拍一番马屁。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更难得的是大家都不想去茅厕里等人,花无杞自己想去,真是太好了。

花无杞昂首阔步地进茅厕了。

给人卖命卖多了,见识也就多了。

小铜庐师兄妹们的前东家东福节度使就是行伍起家,眼下虽然不在河东,但兵营排布却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伊将军是种玉人出身,并非正经行伍人,他的兵营比河东乱。

他建的茅厕,固然远离了水源和粮仓,但又离兵营有点远。

小铜庐师兄妹苦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步履款款的鲍使相亲自来如厕。

梁护军的酒意似乎退了不少。

他没跟进门,只抱臂守在门口,四下守望,目光如电。

“梁叛了。”梅镇绮说。

师弟师妹一起看他。

梅镇绮语气笃定。

“梁护军没什么决断,多半是伊将军逼的。”他说,“不知道伊将军到底图什么,但鲍使相肯定挡了他的路。”

师弟师妹都不质疑。

大师兄脾气暴,性子急,但遇上大事却很沉稳,判断也总是很准。

易肩雪托着腮。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啊。”她轻快地说,“没了梁护军碍事,鲍使相只能靠我们了。”

她早就想把梁护军踹走了。

两个师兄都不反驳。

能占尽好处的时候,干嘛要和人分呢?

“不知道那个大耗子到底要不要鲍使相的命。”易肩雪琢磨,“都怪梁护军这人太磨叽了,我都分不清他是不敢动手,还是不打算动手。”

要说梁护军不会动手吧,他竟然敢顶撞鲍使相。

可要说他会动手……为什么还没动手?

师兄们跟着琢磨,也十分想不通。

大家都是心狠手辣手起刀落的角色,本来也很难理解梁护军遇上四道瑕就带着东家跑路的做派。

可能这就是谨慎吧。

“等老三把鲍使相带出来,咱们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潘一纶说,“我看鲍使相那模样,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草丛里忽然一阵哗啦啦响。

师兄妹三人蓦然朝响动处看去。

野草由远到近摇来晃去,一直晃到他们面前。

一只鸡窝头从野草里钻了出来。

“大侄女,几位壮士,我果然没有信错你们。”鸡窝头喘着气,很欣慰,“我就知道你们能听懂我的机锋。”

师兄妹三人和他八目相对。

“鲍使相?”三人大惊,“你怎么自己出来了?花无杞呢?”

鲍使相很懵。

“谁?”他反问,“你们不是在这儿等我的?”

那倒确实是在等他。

但不该是以这种方式等到他啊?

易肩雪瞪大眼睛。

“机锋?”她真的很茫然,“你打了什么机锋?什么时候?”

鲍使相和她一样茫然。

“老夫方才不是说了,晚上是鸿门宴,要和你们商量如何脱身吗?”他说。

是有这么一句话,但他们不是没能进去商量吗?

就这么一句,又能有什么机锋呢?

鲍使相稀里糊涂地看着他们。

“沛公在鸿门宴上,正是借口如厕脱身,我也如是。”他说,“我这不就来茅厕了吗?”

师兄妹三人面面相觑。

沛公?鸿门宴?是在茅厕脱身的吗?

说得这么隐晦,这谁听得懂啊?

鲍使相很困惑。

“既然你们没听懂,那现在怎么会在这儿等我呢?”他问。

师兄妹三人哑口无言。

大家一起看看不远处的茅厕。

坏了,鲍使相已经出来了,花无杞却还在里面等他呢。

梅镇绮沉默片刻。

“得进去一个人把老三叫出来。”他看潘一纶一眼,“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总不能让师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