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坟鬼唱鲍家诗(六)(1 / 1)

鲍使相一病不起。

幽赏园的大夫开了药、扎了针,他依然还是上吐下泻,浑身发冷,倒在床上眼冒金星。

心腹的大呼小叫,灌下又吐出的药,都成了恍惚的片段。

浑浑噩噩间,又有人把他摇醒,惊惶不安,“使相,棋轩的人来了,梁护军正带着人阻拦,卑职带您抄小路离开。”

接下来的事他又没印象了。

等他再醒来,已一摇一晃地歪在马车里,腹内一阵绞痛。

“甩开追兵了么?”他头晕目眩地呼唤心腹,“水,带水了吗?”

布帘被人挑开了一角,有人递进来一个水囊。

鲍使相咕蛹了半天,终于凑到水囊边。

他一下愣住了。

递来水囊的手,白皙纤细,很秀丽。

但这压根不是心腹的手。

布帘被人一下挑到顶上,夕阳余晖里,勾勒出一张有点熟悉的脸。

一张过于明媚鲜丽的年轻的脸。

曾经被他认定为不知愁滋味的傻瓜的脸。

他曾认定这张脸的主人会把她自己和她身边的人一起拖进泥沼里去。

易肩雪一手拉着缰绳,侧着身,朝他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脸。

“鲍使相,”她愉快地说,“你的心腹不中用,保护不了你,还是让我和我师兄来吧。”

“等到了长安,记得要把我们引荐给大司徒哦。”

鲍使相背脊发凉。

确实有人被这张脸的主人拖进了泥沼里。

但那个人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她的师兄们。

被拖进泥沼的,是他。

“我们给人卖命的,总要多留个心眼嘛。”这天真烂漫的姑娘说,“遇上不讲规矩的东家,只好用不讲规矩的办法啦。”

鲍使相有鲍使相的算计。

亡命之徒嘛,也有亡命之徒的办法。

他们没有宰相的权势和心眼。

好在,能做亡命之徒,他们的胆子都很大。

易肩雪笑眯眯地看着他。

“鲍使相,”她说,“论起不讲规矩,我可比你懂。”

剑有两刃。

握不稳,是会割伤自己的。

鲍使相深深受教。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的刺客,是你。”鲍使相说。

“是我。”易肩雪说。

“我的这场急病,是你做的手脚。”鲍使相又说。

“是我。”易肩雪说。

鲍使相费劲地翻了个身。

“你听见了我和顾越楼的对话,当即决定对我动手,把我拖在幽赏园,等到棋轩的人追上来,趁乱把我带走。”他说,“为什么不早点带我走?哦,因为你们打不过梁护军。只有乱起来的时候,你们才有机会带着我走。”

易肩雪眨眨眼。

其实鲍使相高估小铜庐师兄妹的能耐了。

鲍使相没经历过刀口舔血的生活,他不知道他招揽的拢共就那么点人,就算乱起来,少了四个人也很明显,更别提梅镇绮、花无杞都大大出过一番风头,非常招人恨。

这世上,与人为善的在大场面上不一定能被想起,但人憎狗厌的一定会万众瞩目。

能中途脱身来偷鲍使相的只有易肩雪,她对幽赏园的路完全不熟悉,如果没有顾越楼相助,她根本追不上鲍使相的马车。

鲍使相把她说得运筹帷幄,其实她全靠顾越楼里应外合搞舞弊。

不过,出千也是能耐嘛。

上赌桌不出千,还上什么赌桌?

易肩雪理直气壮地点头。

“是的。”她说,“鲍使相,你真聪明。”

鲍使相脸黑了。

这夸奖敷衍小孩似的。

“我不聪明,你聪明。”他冷冷地说,“我招揽你们之前,查过你们的底,从没人说你有让人生病的能耐。你成名也有两三年了,有这样的本事,居然一次都没有用过。”

鲍使相深深看这姑娘一眼。

有利器而不用,实非常人。

而这样一个能忍耐的人,居然是个给人卖命的亡命之徒,这就更可怕了。

因为如果一个人既不要命,又能忍耐,往往不会甘心只做别人手里的刀。

“可你有没有想过,”鲍使相说,“我身边的亡命之徒,也不止你们几个。”

易肩雪露出迷惑的神情。

还没等她开口追问,她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她猛然撒了缰绳,伸出手,朝车厢里的鲍使相抓去。

下一刻,马车轰然崩裂!

一把青锋斩落,将榆木车厢一气劈碎,在她和鲍使相之间落下。

倘若继续去抓鲍使相,就会被这一剑斩中,易肩雪的三道瑕里,既没有能让她铜筋铁骨的固瑕,也没有能让她元气健旺的生瑕,这一剑下来,非死即残。

她该收手,可她偏不。

易肩雪甚至更快上三分。

她一把抓住了鲍使相,寒锋当头斩落,她反手作刀,锟铻气悍然而上。

青锋对手刀,锟铻气对锟铻气,一股钻心之痛与巨力同时从她手臂上传来,易肩雪却连眉毛也没有皱一下,借着这股巨力,她硬拽着鲍使相冲出了马车。

迎着夕阳的余晖,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原来是梁护军啊。”易肩雪恍然大悟,“你们早就约好了前后脚一起走?关系不错嘛。”

没有人搭她的话。

青锋又至。

真欺负人。

易肩雪很不高兴。

四道瑕偷袭她一个三道瑕,她手里还拖个累赘,有这样的天理吗?

青锋当头,她只退不挡。

剑比人快,可她半点不慌。

“锵——”

紫电飞渡。

一把刀从斜处飞来,砰然撞开当头青锋,只一刹,易肩雪便拖着鲍使相向后退远了。

青锋停住了。

梁护军收了手。

鲍使相在易肩雪的手里,易肩雪已离他太远,失了先机,再追也没有意义了。

梁护军提着剑,朝方才那把刀飞掷而出的方向看去。

夕晖里勾勒出一个英挺雄健的身影。

残红斜照在他身上,仿佛也变得很冷。

像是谁把滚烫铁水浇注在模子里,凝成森然冷铁,铸成这一道身影。

太冷酷,太不逊。

一看就不像是个好人。

这世上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的人往往都很丑。

这是梁护军所见过的,唯一一个例外。

“没争气,你怎么来得比他还晚啊?”易肩雪抱怨,“你倒是争气一点啊。”

一句话狠狠冒犯了两个人。

梁护军很恼火。

什么叫“比他还晚”?他虽然没有疾瑕,但这小子也没有吧?他是四道瑕,比这小子快一步怎么了?

梅镇绮则叹了口气。

冷铁铸成的人,忽而又像是有了点活气。

“他溜得太早了。”他对师妹说。

梁护军又被狠狠地冒犯到了。

“笑话,”他冷笑,“你自己脱身慢,倒来说我走得早。”

梅镇绮漠然瞥他一眼。

易肩雪在大师兄身后露出半张脸。

“梁护军,要比脱身快,可以和我比。”她笑盈盈地说,“别和我师兄比呀。”

谁能有她快?

她甚至没在棋轩追兵面前露过脸,其他人都以为小铜庐三个师兄把她护在中间了。

梁护军不接她的话茬。

“谋害朝廷宰相,这是大罪。”他说,“我劝你们好好想想,到底担不担得起缉凶赤令满天飞的后果。”

易肩雪很惊奇。

“没人要谋害鲍使相啊。”她说,“我们也想保护鲍使相。”

梁护军不语,只是盯着被她半拖在地上的鲍使相。

易肩雪为了顺利带走鲍使相,早就解开了她先前下的祝由术,但鲍使相经此一病十分虚弱,不会瞬间康健,被她拖来拽去的,又奄奄一息了。

看上去实在不像是在保护的样子。

易肩雪赶紧单手把鲍使相拽起来。

“梁护军,大家都想保护鲍使相回长安,咱们是一伙的呀。”她说得一点也不心虚,“既然大家遇上了,不如一起走啊?”

梁护军都给她惊呆了。

这也能算是一伙的?

可让他出手把鲍使相夺回来,他又投鼠忌器,实在很难做到。

这对师兄妹都有三道瑕,至少能和他过上几轮,又都是对人狠、对己更狠的凶顽恶徒,棘手之极。

梁护军早年也曾是个亡命之徒,但他现在是个已经成功了的亡命之徒,通过给人卖命,得到了财帛、地位、官职,哪能和这种一无所有的小年轻拼命?

小铜庐师兄妹是两手空空的穷酸鬼,梁护军可不是。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

潘一纶和花无杞驾着两辆马车,从后面赶过来。

再犹豫下去,说不定棋轩的追兵都赶上来了,鲍使相被塞进马车里,梁护军也不作声。

这就是默认了。

至少在远离幽赏园之前,梁护军不太会发难。

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卖命求富贵荣华的小铜庐师兄妹,还是只要鲍使相性命的棋轩追兵更危险。

梅镇绮趁着这空当瞥了师妹一眼。

易肩雪的左手臂扭成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无力地垂下。

就算没有断,至少也是脱臼了。

毫无防备地空手硬接梁护军的剑,和那晚行刺时可不同,有心无心,完全两种情况。

梅镇绮把她的伤看得很明白,却没说什么。

“上车去。”他声音低沉,听着很淡,却把上衣解了一件,与刀鞘一起抛给她。

易肩雪接了衣服和刀鞘,跳上马车,梅镇绮也拾回了掷出去的刀,坐在前辕上,拉住了缰绳。

师妹在背后将伤臂绑好。

一边绑,还一边嫌弃,“怎么这么多道口子?好破呀。破衣服。”

嘿?他能把衣服给她缚伤臂就不错了,她还挑剔上了?

梅镇绮没好气地说,“追兵凶得很,还个个都是四趣轩的,学的是棋轩的绝学长安棋谱,哪个是好对付的?”

易肩雪恍然大悟。

“好啊,原来你是嫌弃我们小铜庐的愚形妙手啊。”她说,“我要告诉师父。”

梅镇绮气不打一处来。

“我的话是这个意思吗?”他恼火地说,“易肩雪,你给我老实点。”

鲍使相半昏半醒里竖起一只耳朵。

他原以为这师兄妹四人的师父已经死了,这才会让几个徒弟在乱世大旱中自个儿闯荡,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既然活着,怎么不和几个徒弟一起过?就算不在乎这几个徒弟的生死,好歹可以享他们的孝敬。

但那对师兄妹又不说师父了。

当师妹的只安静了一小会儿。

“怪不得你要夸别人的绝学好,原来是你挨揍了。”她冷不丁地说,“这一掌好狠啊,没争气,你怎么不躲啊?”

当师兄的更恼火了。

“你说我为什么不躲?”他反问,“是我不想躲吗?”

当师妹的哼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你想不想躲?”她娇蛮地说,“我只知道你当时肯定疼死了,偏偏还要装作没感觉、不在意,撑住你的面子。”

当师兄的冷笑了起来。

“你要这么说么?那你为什么不躲梁护军那一剑?”他问,“挨了那一剑,你怎么不哭?是不是想故作坚强?”

当师妹的不高兴了。

“就这么一点小伤,谁会哭啊?”她气得要命,“我还需要故作坚强?”

当师兄的倒是又哼笑了一声。

“做个梦都要又哭又闹折腾半天,我看你最娇气。”他说。

师妹不说话了。

当师兄的只好自己说。

“我也没说你娇气不好,你是大小姐,娇气是你有福气,我们仨一起伺候你,娇气又怎么了?”他说着说着,顿了一下,叹口气,没好气地抱怨,“哎,怎么这么大脾气?”

师妹还是不说话。

于是当师兄的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不胜其烦、似无可奈何、似哑然失笑般,低低地说,“你不娇气,这总行了吧?”

后面的话鲍使相就没听清了。

他又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马车已停下了。

小铜庐师兄妹不知找了谁家借宿,把他横放在一张粗陋的竹床上。

“鲍使相,委屈您啦。”易肩雪一点也不抱歉地说,“今晚我们师兄妹四个一起护卫您,绝不让任何歹人靠近您。”

鲍使相不太想去思考这个“歹人”到底是指谁。

易肩雪也觉得他没必要去想。

她给鲍使相喂了水,很体贴地又把他打晕了,免得他身体虚弱睡不着觉。

今夜轮流值夜,她守丑时,于是戌时就趴在竹床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遍地横尸的幽赏园。

又一次见到了伊镇抚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