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胯下的坐骑是一匹灰斑驳杂、皮毛黯淡的驮马,膘情不佳,脚步虚浮,在周围高大健硕的镖局战马映衬下,愈发显得格格不入。这正是他蓄意挑选的结果——一匹易于“失控”的马。
此人面容普通,衣着亦是行军队伍中最常见的那种半旧劲装,混迹于人群中毫无辨识度。
然而,若有人细观其眉眼,或能从那刻意低垂的眼睑与过分松弛的面部肌肉下,捕捉到一丝与当下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某种世家大族的精细保养痕迹。
他正是杤藏吴公。
此刻,他心脏狂跳,面上却维持着与周遭士兵无异的疲惫与麻木。
“疯了……都疯了……” 他在心底反复咒骂,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恐惧与懊悔,“数学宗想死,那些要钱不要命的镖局想死,那是他们的事!”
“我堂堂符箓师,哪怕只是旁支出身,哪怕如今见不得光,也不该把命搭在这种以卵击石的闹剧里!”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逃遁路线。继续随队北上,无异于排队送死——以太派是什么存在?那是吴公族都要谨慎应对的庞然大物!开宗立派大典上的那场立威,至今仍是整个无字朝廷高层闭门热议的禁忌话题。
他毫不怀疑,这支乌合之众连商阳城的城墙都未必能望见,便会以太派那匪夷所思的“科技”手段轰杀成渣。
“我只是个符箓师,又不是数学宗长老,更不是那些收了钱的亡命镖师……” 他给自己寻找着理由,愈发坚定,“我不奉陪了!”
时机稍纵即逝。他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探向鞍侧的缰绳,左手已暗中扣住一道用于缓冲坠落的低级风符。
时机稍纵即逝。他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探向鞍侧的缰绳,左手已暗中扣住一道用于缓冲坠落的低级风符。
“就是现在!”
他猛地发力,狠狠一拽缰绳!
那匹驮马吃痛,骤然发出一声高亢刺耳的嘶鸣,前蹄凌空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
这一下变故陡生,周围数匹毫无防备的马匹受惊,有的前蹄打滑,有的仓促闪避,顿时引起一小片混乱。惊惶的嘶鸣声、骑兵低声的咒骂、以及军官迅速弹压的低吼声,在那片区域短暂响起。
杤藏吴公顺势将计就计,他上半身夸张地向后仰倒,双腿胡乱蹬开马镫,口中发出一声逼真的惊呼,整个人如同被甩脱的包裹,从马背上斜斜滚落。
他精准地控制着落点,身体在粗糙的官道上弹起、翻滚,卸去部分冲击力,然后——
毫不犹豫地,沿着那铺满厚厚枯枝败叶、倾斜度足以让人滚落数十丈的陡坡,一路翻滚而下!
枯叶纷飞,细碎枝杈刮擦着他的脸颊与手背,留下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死死咬住牙,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任由重力与惯性将他拽离那条通往死亡的道路,拽向坡底那片暮色笼罩、暂时安全的未知荒野。
陡坡之上,混乱很快平息。一名镖师头目策马来到坡边,向下张望,只见暮色浓重如墨,层层叠叠的灌木与交错的枝杈构成密不透风的阴影,哪里还有人影?
只有坡面一大片明显被碾压过的落叶痕迹,蜿蜒向下,迅速被幽暗吞没。
“晦气!又是个马失前蹄的倒霉蛋!” 那头目啐了一口,不再深究。在长达数日的艰险行军中,因马匹、伤病或恐惧而掉队甚至“意外”失踪者,已非个例。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声渐渐远去。
坡底,杤藏吴公蜷缩在一丛枯死的灌木下,浑身沾满腐叶与泥土,脸上几道血痕在暗中泛着微光。他剧烈喘息着,听着头顶渐行渐远的喧嚣,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冰冷而嘲讽的笑容。
坡底深处,枯叶与烂泥混成一张湿冷的地毯。杤藏吴公蜷缩在一丛半死的灌木下,喘了很久,才终于让那颗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缓缓平复下来。
他仰面躺着,透过上方交错纵横的枝杈,望见一线铅灰色的天空,暮色正在那里一点点沉下去,如同他身后那个曾经煊赫、如今却只剩冷眼的姓氏。
“老子不要这个‘吴公’了。” 他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某个早已不在的人起誓。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与血痕,那几道被枯枝划破的口子在暮色中隐隐作痛,“杤藏吴公……从今往后,便改成林杤藏。林,就是这荒山野岭的林木,无根无系,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那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冷笑。
“自从纤藏吴公死后,吴公族何时管过这里的死活?旁支的旁支,连当弃子都不配。如今倒好,一了百了。”
林杤藏缓缓坐起身,背靠粗糙的树干,开始盘算前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几道贴身收存的符箓——那是他半生心血的凝结,也是此刻唯一的依仗。
以太派……他摇了摇头。直接投奔?以太派如今声势正如日中天,开宗立派大典上那一手震慑四方的“科技”,早已传遍无字朝廷每一个角落。
自己一个临阵脱逃的无名符箓师,又顶着个见不得光的旧姓,莫说投奔,恐怕连商阳城的城门都摸不到,就会被当作细作拿下。
“不成。” 他自语,“这条路,堵死了。”
那么……琉周城呢?
他眼神闪烁。琉周城,那座传闻中灵感浓度冠绝天下、符箓法器交易昼夜不息的繁华巨邑。
他的境界恰好是初中四年级,不高不低,恰好够在城中自由行走,又恰好不需要申请那繁琐的“准修牌符”——他对境界再无奢望,此生只求以符为业,安身立命。
可是……
“琉周城的竞争,岂是寻常?” 他苦笑,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符纸粗糙的边缘,“那里汇聚了五湖四海的能人异士,随便丢块砖头,怕都能砸中一个比我高明的符箓师。我这点手艺,在乡野还能换几顿饱饭,到了琉周,怕不是连摊位费都挣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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