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关乎边境局势的对话在空旷的山野间低低回荡，除了他们几人，便只有风声应和。

自始至终，那两名搀扶着陆叠矩的吴公族子弟都如同哑巴一般，目不斜视，紧闭双唇，对听到的每一个字都毫无反应，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护送的任务，仿佛他们只是两尊会行走的傀儡。

一行人便在这般各怀心思的沉默中，抵达了数学宗所在山脉的脚下。

青灰色的山岩陡然而起，一条颇为陡峭的石阶小道蜿蜒向上，没入苍翠的林木之中，那里便是数学宗的山门所在。

两名吴公族子弟至此停步，其中一人松开陆叠矩的胳膊，与同伴一起，朝着镜影、孟螽等人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疏离。他们的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诸位，我等职责已尽，便护送至此。前方乃数学宗地界，我等外人，不便再往上行，以免徒生事端。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有劳，不送。”镜影言简意赅地回应，同时上前一步，稳稳地接替了那吴公族子弟的位置，伸手扶住了陆叠矩沉重而绵软的身躯。

孟螽见状，也默契地上前，架住了陆叠矩的另一边胳膊。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合力将几乎不省人事的陆叠矩架起，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踏上了通往数学宗山门的石阶。

他们的步伐缓慢而沉稳，一步一步，承着一个人的重量，也承着今日这场风波所带来的无形压力，缓缓向上，身影渐渐被山道的曲折与林木的阴影所吞没。

山脚下，两名吴公族子弟目送他们片刻，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沿着来路快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渐合的荒野之中。

山门处，此前因冲突而留下的断壁残垣被粗略清理过，勉强腾出一条可供人行走的狭窄小径。镜影和孟螽架着陆叠矩，以太派众人紧随其后，踏着瓦砾与碎石，沉默地向上走去，沿途尽是数学宗昔日庄严如今却显破败的痕迹。

及至师生堂前，闻讯而来的数位长老与一些弟子已等候在那里。当看到被搀扶着、衣衫不整、浑身酒气的陆叠矩，以及面色沉凝的以太派一行人时，人群顿时起了骚动。

“陆叠矩！你……你终于回来了！”苏缠弦第一个冲上前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是担忧卸去后的如释重负。她不顾旁人目光，一把抱住陆叠矩，声音哽咽。然而，下一秒，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让她动作一僵，松开手，上下仔细打量着陆叠矩涣散的眼神和虚浮的脚步，担忧迅速替代了喜悦，声音也紧张起来：“你……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不待陆叠矩回答，一旁的镜影已冷冷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划破了师生堂前稍显感伤的气氛：“数学宗千年积累，家底丰厚，想必输掉一些传承典籍，也不过是九牛一毛，无伤大雅。我看陆长老对此亦是欣然赞同，否则，又岂能如此‘体面’地安然归来？”他的目光扫过数学宗众人，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镜影！”沈科维脸色骤变，大步上前，挡在陆叠矩身前，目光灼灼地瞪着镜影，“你助我数学宗退敌，我等感激不尽，但恩情归恩情，是非归是非！陆长老为人如何，数学宗上下皆知！”

“他绝不可能做出出卖宗门根基之事！这其中必有误会！”他猛地转向陆叠矩，声音急切，“叠矩，你说句话！是不是他们逼迫于你？是不是？”

陆叠矩被沈科维摇晃了一下，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屈辱与茫然的苦笑。醉意如同厚重的泥沼将他淹没，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音节，连站稳都需依靠旁人之力，更遑论清晰地辩解。

“误会？”镜影嗤笑一声，眼神愈发冰冷，“我以太派行事，自有分寸，还不屑于编造此等拙劣谎言来构陷一位长老。今日之事，是非曲直，你们大可待陆长老明日酒醒，亲口问他便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寒意更甚，“我等今日前来，一为送还贵宗陆长老，二为告辞。”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苏缠弦、沈科维以及另一位面色凝重的江长老脸上逐一停留，声音清晰而决绝：“前番商阳城救援，我以太派弟子不避凶险，驰援贵宗。然而贵宗据守不出，坐观成败之风，着实令人印象深刻。望贵宗日后亦能保持这般‘作风’，再有外敌来犯，不妨继续高居山门，让那些赶来相助的‘外人’顶在最前，最好连一兵一卒的援手都莫要派遣。毕竟，保存实力，方是传承千年之道，不是么？只是这等作为，实在令人心寒。”

他顿了顿，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落下：

“尔等今日，当庆幸那吴公族尚顾忌几分颜面与江湖规矩，未曾真正狠下杀手，行那斩草除根之举。否则，依我看来，就凭贵宗这般作派，恐怕连脚下这最后一座山头，都未必保得住。”

言毕，他不再看数学宗众人青红交错的脸色，对着孟螽微微颔首，两人同时松开了搀扶陆叠矩的手，任由苏缠弦和沈科维急忙上前接住。

以太派一行人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来时的废墟小径，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只留下数学宗众人呆立原地，空气中弥漫着难堪的寂静与镜影话语中那刺骨的寒意。

另一边，城中一家略显简陋的客栈房间内，屈曲正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

他身后，一位身着灰袍、面容模糊的男子正将双掌稳稳抵在其背心要害之处，一股温润而澎湃的灵感流，正源源不绝地从男子掌心渡入屈曲体内，循着特定脉络游走冲刷，助他冲击那层将“初中三年级”与“初中四年级”分隔开来的无形壁垒。

空气中仿佛有细微的嗡鸣震颤，那是高浓度灵感流动时引发的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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