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城(七)(1 / 1)

烈阳城暂时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为祸人间的梦妖身死,诸多无辜百姓得到解救,但也有许多无辜的女子少年被梦妖吸食精气致死。

沈霁雪与徐鹤白为救百姓受了重伤,暂时寄居于城主府疗伤,谢亭修见他二人也有此意便打算离开,但被纪元璟拦了下来,加之纪城主中了离奇的毒,谢亭修亦选择留在烈阳城。

既然他们都留在烈阳城,姜慕宁少不了也要跟随。

她也在纪府休养了一段时间,她原先是想着趁无人时偷偷离开前去禹都,头两次都被纪元璟截胡,说要同她尽尽地主之谊,邀她四处闲逛,她也借机品到了山珍海味。

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处高楼,眼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珍馐美馔,她客气了几句,拾起筷子便不再客气。

坐在对面的纪元璟倒是从容,托着下巴静静地望着姜慕宁吃吃喝喝,仿佛在欣赏一般,露出了一个看上去比较憨的笑容。

看着看着,对面的女子觉察后瞬间垮了垮表情,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她抄起碗转过身子,继续咀嚼口中的美食。良久,她带着些许无语的声音传来:“你知不知道这么直白地盯着一位姑娘,是件很无礼的事情。尤其还是在我吃饭的时候,我知道我对你有恩,你想答谢我,我收下你的谢礼,你别再盯着我了。”

她想要的东西皆已得到,再吃些佳肴,就可以了无牵挂地远走高飞了,此事甚好甚好。

她其实更希望这是一场梦,梦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虚妄,只要醒来,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在她说完之后,纪元璟很是知趣地转开目光,他低着头,不停地用拇指摸索卷好的四指,在姜慕宁不解的视线中扭扭捏捏了好一阵。

最终,姜慕宁实在看不得这样姿态的纪元璟,停下碗筷,忍不住道:“你在哪扭扭捏捏个什么劲?有屁快放。”

“姜慕宁,我往后可不可以唤你‘慕宁’?”纪元璟缓缓抬头,认真地注视着姜慕宁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地咳了很多次,见她没回应,继续说道,“我想了很久,或许是我们从前有了误会,你先前说的那些话定非你的真心话,慕宁,我想拜天玑仙人为师,你觉得如何?”

先前还对她耀武扬威,现在倒是换了副模样,诚诚恳恳,简直是判若两人。这男子的心也似海底针,难辨得很。

他说得句句肺腑,但姜慕宁抓住了他最后一句话,蹭地一下起身,将脑袋伸了过去,音调高了不少:“哦我知道了,你想让我替你引荐。称呼呢,你想怎么唤就怎么唤,后面拜师这件事……你得拿出诚意,没诚意你怎么拜师?”

说到此,纪元璟耷拉着眼睛,唉声叹气地道:“我爹替我试探过,天玑仙长并没有收我为徒的意思。”

谢亭修有她一个已是累赘,她想谁也不想再多一个麻烦的弟子。这几日纪城主的病情趋向稳定,谢亭修离开是迟早的事,姜慕宁也想趁此机会前去禹都,找找返回现实的法宝。

于是她给纪元璟出了个主意,要投其所好。据她所知,原著里谢亭修最爱弹奏古琴,若是纪元璟按照他的喜好,投之以桃,或许他一欣喜,便会考虑收徒一事。

可当他们实践这事后,谢亭修还是无情地拒绝了纪元璟的拜师,姜慕宁现在都会犹记他当时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我此生只有姜慕宁一位弟子,不会再有其他弟子。纪小公子的心意,在下心领。这上好的梧桐古琴,该留给适合他的人。”

这话倒是将站在暗处默默观察的她弄得十分尴尬,她此前也没发现谢亭修这么会脱身,于是她便从某个犄角旮旯里蹿到师尊的眼前,试图为纪元璟争取些机会:“师尊,纪元璟是真心想要拜你为师的,何况你不是也说我顽固不化,难以教化。他比我有天赋,弟子向往自由,恐不能陪伴师尊长久。师尊,你再考虑考虑嘛。”

这几日与谢亭修的相处让她渐渐明白,谢亭修是个是非分明的仙人,面对纪幼薇的无礼质问时,依旧正义凛然地答出人妖之别,反倒是将纪姑娘问得哑口无言。

这样的人,算是有灵魂了。

“姜慕宁。”谢亭修眉间的寒雪淤积得越来越深,仿佛释放着无尽的冷意,越靠近,便会被这刺骨的气息冻伤,“本座行事自有用意,何须你来置喙。”

姜慕宁恢复笑颜,自来熟地凑近了他一点,拉着谢亭修的衣袖甩甩,她虽然不知谢亭修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但他似乎变得不抗拒自己的接近,于她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

她意识到师尊的话里带着刺,便尝试着软了语气:“唉呀师尊,你不要这么凶嘛,弟子是见纪公子对修行执念已深,加之我们儿时又是太子的伴读,师尊曾教导我要以情待人,我是想偿还纪公子的儿时情谊,也想师尊的水云峰热闹些。但归根结底,还是弟子太怕孤单,师尊总是闭关修炼,让我独留。”

咳咳咳,这话说得多多少少有些假,姜慕宁巴不得谢亭修不管她。谢亭修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眉头一皱,思考了一下她的话,最终依旧坚决地道:“纪元璟,若你想要修仙,我可为你引荐,近日我观你周身,你五行属火,当拜太虚南宫酒为师最为上乘。拜我为师,乃是逆天而行,你当真想好了?”

纪元璟迟疑地转头去看姜慕宁,见她先是摇了摇头,又迅速地点头,他诧异地垂着眸,思忖良久,他是真的在担心谢亭修所说的话,若是逆天行事毁了根基,那他与修行将再无干系。

当想好的那一刻,纪元璟的眼前哪里还有那抹仙气飘飘的身影,姜慕宁一脸嫌弃地盯着自己,这倒是令他着实不解:“天玑仙长去了哪里?我还在思考,我心中已有决断!”

“你知道你想了多久么?整整半炷香的时间。”姜慕宁有些恨铁不成钢,抱着地上燃尽的香给他看后轻放在一旁的桌上,失语一阵,越发觉得这家伙太过可爱,“谢亭修他,呃,我师尊是何许人也,他既问你,便是想给你一次机会,你还犹豫……”

这家伙一遇到些难回答的问题便会陷入深思,连谢亭修何时走的都不知晓,好似呆头鹅。

男子霎时恍然大悟,心如死灰地仰天长叹,想着挽回:“不知为何,我一见天玑仙长,我的心里总是害怕,我待会再去寻他,定会拿出我的诚意。”

“你见到他,不管他说什么,你都要义正言辞地说‘我要拜你为师,只拜你一人为师,此生我只会有你一个师父’。”

这段话说出来竟会有些熟悉,谢亭修看上去冷,但待每个人都算是一视同仁,刚才那番言论,她只当是在考验纪元璟,既如此,何不再尝试几番。

纪元璟听到她的话,脑海里浮现出她拜师时的场景,那时的姜慕宁心高气傲,于人群中一眼寻到了天玑仙长,指着其便喊道:“我要拜他为师,我只拜谢亭修为师。还望兄长、岳掌门、谢仙长应允。”

同样地,谢亭修平淡如水的脸上生出一丝波澜,茫然几阵的视线慢慢地定格在那身着蓝衣的少女脸上,向她迈近一步,说道:“我此生不收徒,姜姑娘可拜他人为师。本座与你,并无师徒之缘。”

众目睽睽之下,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聚集在她的身上,她自然不想被驳回面子。于是那时的姜慕宁诚意恳恳,流着两行清泪,跪在谢亭修的身前,两手扯着他的衣衫,眼圈泛着红,喊道:“仙长,弟子凡心已了,只想跟随仙长修行。弟子是真心想要拜你为师,若是你嫌我不够心诚,我愿三拜九叩入水云峰,缘分一事,终非磐石不可移,弟子一直都信事在人为。”

那番言辞勤恳,旁人见了都要落泪三分,在她几番死缠烂打过后,谢亭修终是松了口,答应收姜慕宁为徒弟。

“就如你当初一般死缠烂打么?”纪元璟脱口而出,他见她要走,连忙跟上她的步伐,察觉话语有些直白,寻了些话来补,“我的意思是,如你一般诚心诚意。”

这还差不多。

姜慕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他说了许多抱怨的话,寻个好时机向他讨要了之前他答应的东西便匆匆回了房,检查一番避水珠与千里符,确认无事方才安心。

她收好千里符,一头倒在铺好的床里,举着清澈透亮的明珠,忍不住摩挲了几下,喃喃地道:“传闻禹都有一种逆转时空的宝物,如果我得到它,是不是就可以回归现实?可那里都是炼刀堂的人,我只有三张千里符和一颗破珠子,好费脑筋,谢亭修也在这里,每次看到他,心里总是不安,这个必死的结局到底要怎样才可以修改?谁来救救我?”

她摸着摸着,困意来得极快,眼皮也逐渐拉下,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的那一刻,屋外忽然传来阵阵敲门声,紧接着便传入了沈霁雪的声音:“姜师妹,谢师叔有事要我代为转告于你。”

谢亭修,谢亭修,又是谢亭修!

姜慕宁一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便莫名地烦躁,她有些没好气地踢了一下无辜的棉被,拖着沉重的身子,了无生气地开门:“他有什么话不能当面告知我,还要劳烦师姐?”

她的语气听起来恹恹的,沈霁雪静静地站在屋外,并没有进去的打算,顿了三息,便说明来意,道:“谢师叔有事急需处理,现已离开烈阳城。他临走之前给了我本秘籍,要我交给你,他还要我提醒师妹,你需好生历练,参悟秘籍,回山时他要检验师妹。”

这本蓝色的秘籍与人的掌心般大小,几乎看不见上面的字体,姜慕宁踌躇半晌,心觉这么接受旁人的东西实属欠了人情,但仔细想想,觉得没什么不妥就接了过来。

她大致扫了一眼,依稀辨认出上面写着的几个字,笑着收入囊中,客套几句,“师姐的话我记下了。要进来坐坐么?我这几日没有见到你们,没能替师姐做事,伤势可有好转?”

沈霁雪莞尔,似乎觉察她别的意图,十分潇洒地回道:“我的伤势无碍,徐鹤白也无碍。”这份坦荡,倒是可爱。

眼见无事,姜慕宁便想着寻个借口回屋歇息,今日四处游荡也累得不行。但沈霁雪貌似还有疑问,借着今日见她,问道:“师妹,梦妖那日根基被师叔所毁时说了一句话,他说是你给的灵丹害了他,那颗灵丹被他吐出,似乎落到了师叔的手里。我想知晓,这颗灵丹是何物,怎会有如此大的功效?”

刚搪塞过去一个,现在又来一个。姜慕宁只好再搬出刚才的理由,好在沈霁雪信了她的话,不再追问。

她知道,那时的沈霁雪与徐鹤白历经万险,独闯灵蛇阵,成功解救了许多的百姓,他们的情谊也在其中逐渐加深。

“我还在梦妖的山洞里发现了女子的饰品,上面残留的气息与师妹身上的涂抹的香气相似,你可看看,这是否为你遗失之物?”沈霁雪是信她有改邪归正之意才与之挑明,徐鹤白在此前也有过猜忌,但沈霁雪观她这几日在烈阳城尽心尽力地帮助救治百姓,觉她尚有良善,便要问询一二。

姜慕宁挑出其中的玄色胭脂盒,仔细嗅了嗅其中气味,确实与她房间里的味道一致。她诧异地递了回去,这不应该这样,这上面的胭脂竟然也会有桂花香,原来的胭脂太过浓厚艳丽,涂上之后她的脸奇痒无比。

于是她寻了一些法子加以改良,添加了太虚门独有的桂花香与赤惊草,还向岳师伯讨要了一味灵药,才制成了这么一盒衬她皮肤的胭脂。

“是这个味儿,但这盒子不是我的。可能是巧合罢。”姜慕宁闻着闻着,突感不适,便将其还给了沈霁雪,默然片刻过后,她斩钉截铁地道,“师姐,烈阳城一事已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早日回山了?”

至于历练一事,姜慕宁从来就不觉得自己的修为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增长,揠苗助长诸事她从来不喜勉强。

沈霁雪没有立即答她这个疑问,微微瞥了她一眼,神情复杂,踌躇地道:“短期恐怕不行,纪幼薇神志恍惚,深受打击,我们还得为她寻医。”

提起纪幼薇,姜慕宁心头猛然想起回来那日,纪幼薇就如疯了一般拿着徐鹤白的剑砍向谢亭修,嘴里不停地喊着“是你害了我的梦郎,我要杀了你”。

她当时站在谢亭修的身侧,那冰冷冷锋利的剑距离她的脖颈仅有一寸距离,幸是谢亭修出手拦了下来,还将她护在身后,否则她当场就得一命呜呼。

“我听师姐的。”她连连点头,伸手亲昵地挽着沈霁雪的手臂,想要将人往里带,“师姐要不要进来坐坐?”

沈霁雪止住脚步,缓缓从中挣脱,眉梢微扬,望着她的神情终不似在太虚门那般警惕与疏远,反倒有所释然:“谢师叔说你身上有邪祟,果然一除去,你便恢复如初,从前倒是我疏忽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唤你随我一起去受害百姓家中慰问。”

哪有什么邪祟?分明是谢亭修寻的借口罢了,不过也好,她不必寻个别的理由去解释自己的异常了。

不过沈霁雪的提议还是落了空。

近来,百姓家中频频发生怪事,最为怪异的是百姓的家禽无故吐血不止,僵硬的躯体总是会呈现出倒立之态。请来的法师推断是沾染了邪气,须寻出带来祸端的女子,于是便有人将祸首对准了纪府。

众怒愈发强烈,街坊皆传“纪二姑娘勾结妖孽为非作歹”,此事一经传播,惹得多数百姓在纪府集聚,势要将纪幼薇祭天方可平息祸事。

此时的纪府门口聚满了老少妇孺,都嚷嚷着要纪城主交出纪幼薇,沈霁雪他们都去前厅应付,后院便空余了许多。

现在,是离开的最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