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城(四)(1 / 1)

纪元璟没有料到姜慕宁会追上来,更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他微微愣了一下,游离的眼神锁定她身后逐渐靠近的黑色物体,想也没想便将她扯到了他的身边。

两人撞在了一起,姜慕宁不明所以地推开他的胸膛,刚要发作,就看到纪元璟紧缩的瞳孔,他颤抖的手指着移动的物体,害怕地咽了一次口水,说道:“姜慕宁,你身后有蛇。快,赶走它。”

这剧本有一点不太对吧,她拿的不应该是柔弱剧本吗?姜慕宁驱动手里长剑,挥舞了几下,微弱的剑气横扫而去,化成重重迷雾遮掩开来。

她则趁机抓住纪元璟的手,毫不犹豫地催动最后一张千里符逃走,他们穿梭在密林之中,折断了不少遮挡的树枝。

大半的枯枝败叶都掉到纪元璟的衣服上,他害怕地攥紧了姜慕宁的手腕,抓得她有些疼,不禁喊道:“纪元璟你抓得太紧,松些手!”

临近黄昏,被纵横交错的树枝遮挡的天边已经暗淡了许多,照在这片密林的余晖所剩无多,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毫不掩饰地铺在两人身上。

姜慕宁一开始还能控制好方向,但时间越久,她隐隐觉得自己的灵力越弱,最终迷失在这片红色迷雾的森林里。

而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道身影默默地注视着两人的动静,暗暗施法打断了姜慕宁的灵力,望着他们跌倒在地,被梦妖派来的小妖擒住才勾起了唇,满意地离去。

*

两人睁开双眼那刻,周围霎时静谧下来,无数张没有身体的脸突在眼前,吓得两人瞪大了眼睛,想后退时身体却被桎梏在原地无法动弹。

姜慕宁的手还抓着纪元璟的手,那些脸凑在她的脸前,若有若无地触碰她的脸庞,轻轻抚摸,像是在欣赏自己捕获的猎物,它们给人一种下一刻便要将自己吞入腹中的感觉。

贪婪的声音与视线尽数落在姜慕宁的身上,她下意识地掐住他,指甲浅浅陷入他的皮肤里,嘴里喊着:“先吃他,他肉比我多!”

她怕死啊,也不想这么屈辱地死,被人被妖分食,被当做食物吃掉,这太残忍了!

身旁的纪元璟眼见着那群妖怪因她的话涌到了自己眼前,手臂的疼痛还在持续,内心虽然害怕,但也不想姜慕宁现在受伤,喊道:“要吃就吃我,梦妖,你把幼薇的元神还给我!快给我出来!”

群妖缠在纪元璟的手臂上,其中一只贪婪地嗅着他的味道,激动得流下唾液,等不及地张口咬下他的一块软肉,它的牙齿咀嚼几次,还没嚼动几下,身体被一道流光击中,仅在瞬间痛苦地叫喊了声,便落得一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姜慕宁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用尽全力挣脱小妖的束缚,来到纪元璟的身边替他止血,担心之余,语气也增添了些怨怼:“纪元璟,我替你止血……你没必要挑衅它们,拉仇恨值你是最厉害的,我还想活着出去呢。”

那块软肉被掏了出去,纪元璟的手臂瞬间空了一个缺口,血流不止,触目惊心的鲜血从他的手臂流到了她的掌心里,温热似乎没有消散,持续了半刻才陷入冰凉。

姜慕宁没办法让他重新长出血肉,只能用乾坤袋里的灵药尽数覆在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嘴唇泛着白,虚汗一滴一滴地坠到地面。

纪元璟在这很短的时间内真正看清了姜慕宁的相貌,她似乎变得与从前不同,即使脑海里关于她的事情都是不好的,但他始终觉得记忆中的姜慕宁不该是嚣张跋扈的模样。

究竟是怎么了……纪元璟也说不上来,他只觉得这次见到的姜慕宁才该是想象的她,纪元璟认为他大抵疯了,这种想法实在过于诡异。

纪元璟注视的眼神直白无比,几乎是毫不掩饰。

察觉他的眼神后,姜慕宁故意拉紧绷带,打趣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便被袭来的灵流困住,甩到了地面:“看着我做什么?我告诉你,出去之后你要报答我,我要一个大大的回报,我还有……”

随之而来的攻击落在了她的肩膀,女子重重地跌在地面,衣裙扬起的沙尘盖到姜慕宁的脸上,心间的痛感再度袭来,她艰难地挪动了几下,实在没有力气,干脆就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喃喃地道:“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纪元璟担心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畔,她微微抬手,指着别的方向,准备控诉纪元璟时,涣散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身着艳丽衣裳、没有五官且身材苗条的人,对着她“嘿嘿”地笑出了声。

“鬼啊!!!”昏沉如在迷雾的姜慕宁瞬间如临大敌般瞪大眼睛,心头猛地一缩,连呼吸都顿了半刻,惊惶地喊出声来。

她的身体被人轻轻提起,如羽毛般被带了过去。姜慕宁试着挣扎了几下,发觉自己纹丝未动,刚想说些求饶的话,喉咙猛然被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攥住,耳旁犹然多了道粗犷的声音:“你就是姜慕宁?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小小人族,灵力低微,竟也值得她心存忌惮。”

她?

还是他?

咽喉被攥得生疼,姜慕宁死死地掐住那双粗糙的手,指尖强行地陷入梦妖的皮肤里,听得闷哼一声,她就被扔到了地上。

“姜慕宁!”纪元璟的呼唤戛然而止,“啪啪啪”的声响迅疾落下,那张俊朗的脸庞生生印出几道巴掌印,同样是被丢到了崎岖不平的地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揉揉微青的手臂,缓缓地从地面爬起,眼瞳里倒映着梦妖的容颜。

他的脸有一半是极美的,轮廓分明;另外一半脸则残留着被烧伤的痕迹,缺失了一只眼球,镂空的眼眶装着深绿色的光,时不时地发出光芒,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看他的眼睛。

姜慕宁迅速低头,却引起了梦妖的注意,他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另外一只手则缓缓抚摸她的面容,似是欣赏,也似是嫉妒地道:“你的脸倒是小巧,你说说我美不美?与那纪幼薇相不相配?”

这叫她如何说。据她所知,梦妖曾在百年前被谢亭修打散修为,封于九层玲珑塔里受清心经日日度化,也获得了重新修炼的机会,历经百年,怎么说也该有所顿悟。

但事情就诡异在此,本该待在九层玲珑塔的梦妖突然脱离禁制出逃,这妖怪辗转多时,终在山下烈阳城寻到了自己的机缘。且梦妖的相貌丑陋,在人间并不受待见,在一次意外中结识纪幼薇,与她相恋,还想让纪幼薇化妖,和自己双宿双飞。

姜慕宁疯狂地眨眨眼睛,示意梦妖放开自己,大脑快速组织好语言,正欲开口,身旁的纪元璟抢先一步先道:“呸,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有何资格和我妹妹在一起?你若是识相,就放了她。我告诉你,太虚门的人已经赶来,现在收手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话还未尽,纪元璟又被抽了几个巴掌,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重,一旁看热闹的小妖纷纷捂住了眼睛,识趣地退开一步。

少年,不要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外作死。

“太虚门算什么东西?”梦妖嗤笑出声,步步靠近纪元璟,微微抬手作势要动手,“就算是谢亭修来了,他也奈何不了我。何况有怀素的禁制在身,他也下不了山。”

这与怀素有何联系?

眼见梦妖即将发起攻击落下,姜慕宁顾不得思考太多,她赶紧抓住梦妖的手将其视线转到自己的身上后立即松手,两步走到纪元璟旁边,扬手给他脑袋来了一记,赔着笑,道:“他不懂事,确实该打。要我说,梦公子你英姿飒爽,纪姑娘国色天香,你们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他你可不能杀。”

梦妖愣神,不解地发出疑问:“怎么杀不得?你若是能答得让我满意,我还能放了你。”说话间,梦妖随手封住了纪元璟的口,防止其再说些自己不爱听的话。

“幼薇姑娘是注定要与你在一起的,按照我们人间的习俗,应当喜结连理。纪元璟是幼薇姑娘的兄长。”姜慕宁忽视纪元璟发出的抗议,顿了一下,铿锵有力地说道,“那么他自然也是你的兄长,孟公子也不想纪姑娘伤心的,对吧?”

昧着良心说话有时也是一种折磨,姜慕宁只想稳住眼前这个妖怪,趁梦妖迟疑之际,她朝纪元璟使了使眼色,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也不喜欢谢亭修,他自命清高,我厌恶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更厌恶沈霁雪与徐鹤白。我来此是想与你合作,一起歼灭他们。”

梦妖听到她的话眼睛亮了一下,顿时来了些兴趣,眼底的疯狂翻腾如浪,语气掩藏着兴奋:“我对你早有耳闻,但那个人说了,近来你与谢亭修很是亲密,有破冰之兆。想与我合作,你得拿出诚意,让我满意了,你才有活命的机会。”

呃,亲密是这么还能用的吗?

诚意……除了她自己,她就只有衣袖里的乾坤袋。姜慕宁毫不犹豫地上前将乾坤袋递给梦妖,视线捕捉到它那半张触目惊心的脸的那刻,她的心一下子被提起,忍着恐惧半退,深深呼吸才有所缓解。

乾坤袋里都是些小法器,用上几次便会失效,唯一珍贵的就是那颗离魂焚心丹,她就是故意要梦妖看到这颗丹药,觉得这是宝贵的灵药。

果不其然,梦妖只留了丹药,其余之物都被扔到了地面,它细细端详,左看右看,也猜不透其中玄机,便问姜慕宁:“这是何物?”

她当然不能说这是颗毁人修为的魔丹,说了三条命当场成灰。姜慕宁望着泛着光芒的灵药,作势要抢反被梦妖一瞪,只得罢手,眼里流露出不舍的情绪,呐呐地道:“这是千年莲花练成的丹药,能够疗伤和提升修为,是我从沈霁雪手里抢来的灵丹妙药,其他的都可以给你,唯独这个不行……也不是不行,给你给你。”

看你能不能承受得了。

天阙人才辈出,接待五湖四海的修士,世家本身就是玄门出身,自然能够炼化各种具有灵气的仙草等多数灵宝。

更有甚者,国师容亓乃是炼丹高手,精通炼药,而沈霁雪贵为公主,有此灵物也不足为奇。

梦妖半信半疑地盯着她,见她眼里全无半点心虚,心头松懈了些,背过她取出藏在身上的法器查探了一下才放心地将东西收下,轻咳了一声,满意地道:“这是件宝贝,沈霁雪和徐鹤白如今被困在我的灵蛇阵,恐怕早已沦为一堆尸骨,根本不足为惧。这个屡次羞辱我的臭小子,我先留他一命,今夜,我要与幼薇拜堂成亲,你觉得如何?”

她刚要说话,梦妖率先警告她道:“别说些我不爱听的话,说错了你和纪元璟都得喂蛇。”

他不屑地解开纪元璟的禁制,同样是威胁,“你也说几句我爱听的话,说错了你和姜慕宁就去死。”

好话坏话都让梦妖说尽了,姜慕宁还能说些什么话,求生之举,说些违心的话应当不算过分,她凑到纪元璟的旁边,用手肘碰了一下他,恭维地道:“我看今日便是良辰吉日,我祝愿二位地久天长、幸福美满。”

梦妖听后仰天长笑,笑得很是开怀,立即吩咐小妖给姜慕宁赐座,“我倒是喜欢现在的姜姑娘,很识趣,也知分寸。你呢,纪元璟?”

纪元璟泛起了恶心,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手臂的伤口让他难以忍受,他转头去看坐在红漆木椅的姜慕宁,忍着痛拽下她按在自己伤口的手,选择示弱,咬着牙道:“可以成亲,但我要见我妹妹。”

梦妖听了后面的话蹙起了眉,安排纪元璟坐好,并没有答应这个要求,只见他大手一挥,这里的布置瞬间换了模样,与纪府别无二致。

“待我们拜了堂、入了洞房,我会带着幼薇亲自去向岳父岳母请罪。”梦妖眼底的戾气削减了许多,他微微抬手,自他流窜而出的灵力散在两人的身上,不过三息,他们的衣服便转成了鲜红色的婚服。

姜慕宁脑子里充满了很多的问号,还在疑惑此举的动机,两人对视,皆是茫然。

下一刻,梦妖一跃而上,坐在缓缓降落的斑斓高椅上,长长的衣裤掀起寒风,拍打在两人身上。

她总觉得梦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她喜欢听的,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油然而生。

梦妖扯开一抹阴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发出的笑带着森然:“我看你们如此相亲相爱,煞是登对,我便想做一回好人,让你们随我们一起成亲。哦,对了,你们还需要喝下我备好的美酒,如此我才能饶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