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纾最终没逃过兄妹俩的诡计,瞧着谢涵清眼巴巴的摸样,终究是点了头,答应今晚住下。
谢涵清当即乐开了花,拽着她就往客厅的书桌走,说叫她晚上再回家拿换洗的衣服。
谢逢野被这坑妹摆了一道,黑着脸跟在后头,满心的不甘愿,却也没敢反驳,生怕惹得裴纾反悔。
客厅的书桌被阿姨收拾得干净,三人各占一角,谢涵清摊开小学生的经典诵读册子,裴纾拿出竞赛试卷,落笔沙沙响,只剩谢逢野磨磨蹭蹭翻出高一的语文课本,一翻翻到了《阿房宫赋》那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文言文看得他头大。
“从《劝学》开始背吧,”裴纾抬眼扫过他的书一下,笔没停,“你应该都不会背吧。”
“……”
谢涵清躲在经典诵读后面偷笑,看着老哥不情不愿地坐直身子,盯着课本上的字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一样,才终于念出声——“君子曰:学不可已矣——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整个客厅只剩笔划过纸张的轻响和两人断断续续的背书声,偶尔夹杂着谢涵清软软的嘟囔声。
裴纾写物理卷子卡了壳,打算查一下,顺便抬眼看看两人,谢逢野皱着眉,眼神死死黏在课本上,嘴里小声叨叨,平日里的散漫劲儿半点不见,倒有几分笨拙的认真。
小妹偶尔还是要偷瞄哥哥一眼,见他背不出来,偷偷捂嘴笑。谢逢野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瞪了她一眼。
很凶的样子。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日头慢慢往上挪,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课本和试卷上,暖融融的,伴着满室的栀子香,竟让这逼仄的学习时光,多了几分温情。
李承蛰就是这时候找上门的。
“谢顶!”
院门外的铁门年纪大了,拉两下就哐哐响,伴着李承蛰大嗓门的喊叫声,穿透了院里的蝉鸣,直钻客厅:“谢逢野,开门!磨磨蹭蹭干嘛呢,热死了。”
声音大得很,屋里背书写卷子的全都停了下来。谢逢野皱着眉,明显很烦的样子。
大概是叫了两声没反应,李承蛰又改口了:“小妹,你睡醒没啊,快点给我开下门,我找你哥有正经事!”
“喏,叫你呢,开门去。” 谢逢野踢了踢妹妹的凳子,头都没抬,手里还攥着语文书。
谢涵清撅着嘴,把身子往书桌里缩了缩:“我坐里面呢,出不来,你去开。”
谢逢野没辙,捏着课本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步一拖往门口走,那模样活像被押去赴刑。
院门一拉开,李承蛰就大剌剌地往里头闯,手还扇着风,嘴里不停抱怨:“你不会才起把?喊半天不开门,热死我了,真刚醒?”
说着余光就扫到了谢逢野手里捏着的语文书,眼睛倏地一震,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卧槽!谢逢野你他妈怎么又背着我读书?”
“不是啥意思啊哥们?真受刺激了?从那天之后我看你就没正常过,还真打算洗心革面搞学习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震天响,客厅里的裴纾和谢涵清听得一清二楚。谢逢野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虽然话是实话,但当着人的面被这么嚷嚷,实在没脸。
他伸手推了李承蛰一把,压低声音凶道:“你脑子有病呢啊?叫什么?”
说完转身就往回走,压根不想搭理他。
李承蛰被推得一个趔趄,摸了摸胳膊,在后面骂骂咧咧:“你什么态度啊?好心找你玩,摆臭脸给谁看?”
骂着骂着抬眼往客厅里看,目光刚扫进去,就定住了,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愣头愣脑地站在原地。
穿着吊带裙的漂亮女孩子正抬着脑袋往门口看,视线刚好和他撞个正着,见他看过来,还笑着跟他“嗨”了一声。
裴纾:“好久没见啊喆哥。”
李承蛰没想到裴纾也在,回过味来自己刚刚说的是有点不给兄弟面子了,脑子却还没转过弯,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喊那声从小叫到大的小名——
“纾……”
刚吐出一个字,就被谢逢野回头凉凉地瞥了一眼,那眼神歹毒至极,像要吃人。
李承蛰立马改口,硬生生把话头拐了个弯,扯着嗓子喊了声全名:“裴纾!你也在啊!”
心里却暗自腹诽,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喊个小名怎么了,瞪什么瞪,占有欲也太强了,至于吗你?
小心人家以后受不了。
到时候有你小子难受的!
谢逢野这才回头拿正眼瞧他,吊儿郎当地问:“又来干什么啊?”
听着挺平和一句问,眼睛却直直盯着他,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识相点就好好动脑子了再说话”。
李承蛰看了眼裴纾,又看过谢逢野手里捏着的语文课本,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了然,合着这小子是在裴纾面前装样子搞学习,难怪态度比平时还差。
他讪讪地笑了笑,又转头看向谢逢野,挤眉弄眼地问:“找你能有啥事,当然是喊你出去耍,小区外头台球厅新开的台,去戳两下?”
他话音刚落,谢涵清就从书桌后探出头,小脑袋晃了晃,脆生生接腔:“还能干嘛,肯定是找我哥打游戏呗,每次来都这点事。”
裴纾坐在一旁,指尖抵着笔尖,唇角轻轻勾了勾,没说话,只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站一坐的两人。
李承蛰多机灵,立马收了玩心,干笑两声,反手关了院门,凑到谢逢野身边,压低声音:“行啊你,够能装的,早说裴纾在这,我也不至于这么莽撞。”
谢逢野没理他,转身往客厅走,丢下一句:“杵着干嘛,进来。”
李承蛰屁颠屁颠跟上去,刚想往沙发上瘫,谢逢野却一只脚勾着个凳子踹到他脚边:“坐这。”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有啥说法,立马坐下。
只见谢少很客气地掏出必修一的配套辅导书,也翻到了《劝学》那页,推到了他面前:“来都来了,一起呗,多少一起学点。”
李承蛰此刻进退两难,欲哭无泪,只能认命地拿起书,跟着一起背。
客厅里的背书声又响了起来,只是多了一道怨念的声音。谢逢野已经背到《师说》了,李承蛰在一旁小声吐槽,嘴型动着。
“谢顶,我恨死你了,好好的暑假,被你坑来读书,造什么孽。”
谢逢野看他一眼,在桌下踹了他一脚,李承蛰吃痛,不敢作声,只能憋着气接着背,嘴里的文言文念得七扭八歪。
过去大约有十几分钟,院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刘阿姨提着菜篮子回来了,推开门就看见客厅里的四个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喊:“阿喆也来了呀。”
李承蛰立马放下书,笑着喊:“刘姨好啊,我刚到没多久。”
“来了好,” 刘阿姨把菜拎进厨房,探出头来,“中午就在这吃饭,阿姨多做几个菜,你们几个孩子一起,热闹。”
……
这一天便在这样的光景里慢慢过了。谢逢野和李承蛰两个大男生不情不愿地埋在书里,背文言做习题,偶尔偷闲被抓包,便又悻悻地低下头。
谢涵清学累了,到了下午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裴纾干脆叫她休息会儿看电视去了,自己倒是沉得下心,写了好多作业。
窗外的蝉鸣,熬走了晌午的日头,终于迎来了傍晚的风。
傍晚的暑气散了些,橘红色的晚霞铺在宜城的天空,把香樟树的枝叶染成暖色调,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揉碎在晚风里,吹得树叶沙沙响。
刘阿姨做了满满一桌菜,五个人热热闹闹吃了饭,李承蛰被谢逢野赶回家,谢涵清依旧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裴纾才想起要回自己家拿换洗衣物,顺带洗个澡。
“我跟你一起去。”谢逢野立马站起身,拿了钥匙就往门口走。
裴纾看着他:“干嘛一起,这么热的天,你来回走多折腾,我洗完澡自己回来就好。”
“不行,”谢逢野头也不回,推开门站在晚风里,“那我跟你上去,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哪来的不安全?
裴纾没辙,只能由他跟着出门。两家就隔了条路,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裴纾推开门,屋里还留着白天的余温,她换了鞋往屋里走,开了空调。
谢逢野应声进来,反手关了门,不知怎得,站在这从小来到大的客厅里,突然就有些局促,目光不自觉地跟着裴纾转。
看她从卧室里拿出睡衣,黄白的衬衫领图案短袖短裤,薄薄的布料捏在她手里,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视线移到墙上的挂画,心里却莫名乱了阵脚,连目光都有些无处安放。
裴纾没注意他的异样,拿着睡衣就进了浴室,关门的声响拉回谢逢野的思绪,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心里还是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响,落在他耳朵里,竟让他的心跳快了几分,连耳根都悄悄泛了点热。
早知道不跟过来了。
他索性站到空调底下去,寄希望于冷风能把他脑子吹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裴纾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洗得湿漉漉的,用一个鳄鱼夹随意夹在脑袋后面,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沾着水汽,衬得皮肤愈发白。
身上穿着那套衬衫领睡衣,袖口松松垮垮,五分的短裤刚好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整个人裹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水汽,清清爽爽的。
谢逢野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去,立马慌忙移开,脸颊倏地烧了起来,连说话都有些不自然,硬邦邦地问:“不冷吗?”
裴纾本来就在浴室里被闷得热,闻言莫名其妙:“不冷啊,洗得有点热,刚好凉快凉快。”
她说着往卧室走,想去拿明天的换洗衣物,“拿完衣服咱们就走。”
谢逢野愣了一霎,叫住她,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水汽正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她的后颈。
“头发没吹就走吗?”
裴纾说头发太长吹着麻烦,过会儿放下来等等就干了。
谢逢野脑子突然开了窍,自然而然地就伸手拽了人过来坐下,转身去卫生间里拿了吹风机,低声说:“那我吹,不麻烦。”
裴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手里的吹风机,脑袋一时间发懵,竟没拒绝,乖乖地坐直了身子。
少年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裹着嗡嗡的声响吹出来,他抬手轻轻撩起她的头发,偶尔触到她的头皮,温热的触感传来,他的动作放轻,小心翼翼的。
他心里是慌的,温度的触感太过真实,淡淡的沐浴露香味绕在鼻尖,心跳快得要死,想就这样多吹一会儿,又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手指轻轻梳着长发,把热风送进发丝里。
裴纾靠在沙发上,感受着头顶温热的风,还有谢逢野偶尔触到头皮的手指触感,动作特别轻,和他平日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她又想,谢顶顶对她也就偶尔耍耍混——明明小的时候特别皮的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突然变成熟了不少。
还怪会照顾人的。
邱姨也想不明白自己家吉祥物一样的活宝少爷,何时还学会这样给人吹头了吧?
更遑论她。
客厅里很静,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晚风从厨房那边窗户吹进来,拂起窗帘的一角,她竟觉得气氛有些奇异,说不上来的感觉,心里像被羽毛拂过,觉得痒痒的。